

一场跨越五个世纪的英国文学巡礼——“从莎士比亚到J.K.罗琳:英国文学家肖像与名迹展”正在上海博物馆东馆展出,首次以“肖像”与“手迹”辉映的方式,与中国观众温情相见。此次展览精选英国国家肖像馆等多家英国机构的135件珍贵馆藏,荟聚82位英国文学大师,展览将免费开放至7月13日。

一份手稿能反映作者怎样的创作历程?一幅肖像又能透露出画中人的哪些特质?作家的身份与生平,究竟会不会影响读者对作品的解读与欣赏?本次特展细读将分上下两期,与观众一起思考上述问题,走近备受喜爱的文学巨匠,探寻他们的人生轨迹与创作成就。
莎士比亚离世七年后,其三十六部剧作集结出版,即本次展览中展出的《第一对开本》(First Folio)。该作品集标志着戏剧被视为严肃文学,彰显了莎士比亚及其作品的恒久价值,具有里程碑意义。在该书中,同时代最具影响力的剧作家本·琼森为之题诗,卷首还印有版画师马丁·德劳肖特绘制的版画肖像。

诗与肖像并置。诗中对肖像赞赏有加,但也强调真正关注的应是莎士比亚的思想而非面容,并敦促读者研读其作品而非凝视肖像。诚然,莎士比亚对世界历史的伟大贡献主要在于其文学创作,从这个层面看本·琼森显然是正确的,但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在《第一对开本》中收录肖像呢?
事实上,我们不仅为喜爱的作家所吸引,为他们创造的世界所着迷,更对他们作为个体的特质心生好奇。我们渴望了解那些构思并写下文字的人。本次展览将向观众展示,除了文字作品之外,肖像画也能揭示更多关于作者的信息,拉近读者与作者之间的距离。
范妮·伯尼(本名弗朗西斯·伯尼)是英国最早的女性小说家之一,深受简·奥斯汀等人的推崇。事实上,奥斯汀的小说《傲慢与偏见》的书名就取自伯尼1782年出版的小说《塞西莉亚》中的一句台词。尽管出生在一个音乐和文学之家,作为女性的伯尼仍被极力劝阻写作。她秘密创作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伊芙琳娜》,在家中兄弟的帮助下,匿名提交给出版商托马斯·洛德斯。对方甚至不知道作者是谁,就已同意出版《伊芙琳娜》。
这本书于1778年出版,立即成为畅销书。然而不到一年的时间,范妮·伯尼的名字就被曝光了,这让她非常尴尬。读者们惊讶于这部小说竟然出自于一名女性之手,她巧妙地融合了社会喜剧和现实主义元素。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本出版书《卡米拉》(伯尼的第三部长篇小说)的扉页上,也完全没有提及作者姓名。

《弗朗西斯(范妮)·伯尼》
爱德华·弗朗西斯·伯尼
布面油画,约1785年
英国国家肖像馆
©National Portrait Gallery, London
伯尼头上戴着一顶巨大的帽子,因为形状酷似热气球,这种帽子被称为“卢纳尔迪帽”,得名于著名的热气球飞行员文森佐·卢纳尔迪(Vicenzo Lunardi)。
这幅肖像画则出自其堂弟爱德华之手,正是他帮助伯尼出版了《伊芙琳娜》。他是一位职业画家,然而他描绘的画作中并没有展示伯尼知名作家的身份,而仅仅是一位时髦女性。大约在绘制这幅肖像画的同时,范妮·伯尼被说服接受了一份令人艳羡的全职工作——担任女王的侍女,这被认为比写作更适合她。这份新工作使她无暇写作且她也因此患病。伯尼的文学支持者们最终说服了其父亲允许她辞去工作,伯尼得以重拾写作,并恢复健康。她后来又创作了三部小说和一些戏剧,但正如这幅肖像所揭示的那样,她一生都在与女性小说家的身份认同做斗争。
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是一位诗人兼剧作家,他也是备受推崇的编辑与文学批评家。艾略特的作品以阴郁晦涩、富有哲理而著称。《荒原》是其最负盛名的诗作,堪称20世纪最重要的诗歌之一。1948年,艾略特荣获诺贝尔文学奖。获奖后不久,当时年仅29岁的画家帕特里克·赫伦在费伯出版社作家办公室里为他绘制了此幅肖像。

《T.S.艾略特》
帕特里克·赫伦
布面油画,1949年
英国国家肖像馆
©National Portrait Gallery, London
画家帕特里克·赫伦觉得为艾略特画像是一次令人畏惧的经历,他说“凝视着这位在世的最伟大作家的灰色眼睛,感觉自己仿佛在凝视着在宇宙中最深邃的眼睛”。

《老负鼠的实用猫经》初版
T.S.艾略特
伦敦,1939年出版
私人收藏
©Private Collection, United Kingdom
赫伦半抽象的立体主义风格似乎与艾略特晦涩难懂的现代主义诗歌非常契合。在艾略特右肩上方有一条波浪状的白色线条,仔细观察会发现那是一只猫的轮廓。1939年,艾略特出版了一本充满奇思妙想的诗集献给亲朋好友及其子女,书中描绘了一系列性格鲜明的猫咪,他用自己的昵称“老负鼠”作为书名的一部分,书名为《老负鼠的实用猫经》,还亲自设计了封面。
艾略特的肖像与《老负鼠的实用猫经》并置,提醒我们即使是最严肃,最博学的人也有轻松幽默的一面。当然,艾略特的猫咪最终比其他所有的作品都更加闻名遐迩,因为它们成为了安德鲁·劳埃德·韦伯1981年创作的音乐剧《猫》的主题。
约翰·德莱顿的名字或许不如展览中的许多其他作家那样家喻户晓,但是在他所处的17世纪末,他确是一位声名显赫、影响深远的人物。他是首位被英国君王授予“桂冠诗人”头衔的诗人,受命为王室创作颂诗。这是一个至今仍然存在、享有崇高声望的职位。

《约翰·德莱顿》
约翰·迈克尔·赖特
布面油画,约1668年
英国国家肖像馆
©National Portrait Gallery, London
这幅肖像或为德莱顿本人委托创作。当德莱顿凝视着这些赞誉之词时,我们甚至可以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一丝得意。
约翰·迈克尔·赖特为他绘制的这幅肖像,展现了他职业生涯早期被授予“桂冠诗人”时的情形。德莱顿显然并不谦虚,这幅肖像毫不掩饰地赞颂了他的才华和成就。在画像周围的画框上,环绕着一圈枝叶编织的花环,这些叶子在古罗马传统中用于为诗人加冕。画作下部共有六处引用拉丁文典籍,提及伟大诗人曾被这样的叶片加冕;正中央则用拉丁文写着“超越所有的一位”——这指的正是德莱顿本人。



在每幅描绘英雄埃涅阿斯的插图中,他的脸都被修改,加上了威廉三世标志性的大鹰钩鼻。
在当时的英国,古拉丁文和古希腊文著作被视为最伟大的文学作品,因此将这些经典译成英文的优秀译作被视为极其重要的文学成就。德莱顿是一位技艺精湛的翻译家,本次展览展出的正是他职业生涯晚期翻译的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史诗——《埃涅阿斯纪》。书中附上了100幅精美的大型雕版插图,这幅版画描绘了埃涅阿斯进入冥界时遭遇怪兽幻想的场景。刻画埃涅阿斯时,出版商特意代入了威廉三世国王的面部特征,以邀御赏。这也体现了政治支持和赞助在17世纪出版业中的巨大作用。

尽管人们通常认为浪漫主义诗人是独立、孤独地回应内心灵感而创作出伟大文学作品的,但就华兹华斯而言,在他诗歌创作的每个阶段,往往都有他人参与其中。本次展出的诗作《凭借艺术的大胆特权》和画家本杰明·罗伯特·海顿为其绘制的肖像,一起诉说了一段生动的文艺交流故事:1840年,华兹华斯为海顿画作《威灵顿公爵巡视滑铁卢战场》创作了这首十四行诗。当时,诗人正携女儿多拉攀登湖区的赫尔维林峰,本次展出的诗作手稿亦由多拉亲笔誊写。海顿收到诗作欣喜之余,为年逾七十的华兹华斯创作了这幅肖像,定格其凝神作诗之态。
小说家兼诗人托马斯·哈代也拥有漫长的创作生涯。与华兹华斯一样,在他去世时,已经被视作英国的文化瑰宝。在哈代从事创作的19世纪,小说往往并非先以书籍形式出版,而是先在杂志上连载发表。这增强了读者的悬念感,因为他们要等到下周才能看到下一期内容;同时也影响了小说的结构,许多章节往往在高潮处戛然而止,让读者意犹未尽。

展览中展示了《德伯家的苔丝》在《图画》上的连载版本,配有休伯特·赫克默的精彩插图。旁边一件则是删减部分的哈代亲笔手稿。

《德伯家的苔丝》是哈代的晚期作品之一。尽管此时他已功成名就,可是出版过程仍非一帆风顺。因出版商认为部分情节有伤风化,经过大量修改与编辑,小说于1891年开始连载于《图画》刊物。哈代被迫删除了苔丝被亚力克·德伯威尔殴打的整段文字,而这一场景对小说情节至关重要。哈代表面平静地接受了这一改变,或许也反映出他当时已经懂得如何利用这种情况——他将删减的部分扩展成一个完整的短篇小说,转而卖给了另一家更开放的杂志,并在同年发表。《德伯家的苔丝》最终大获成功,这两家杂志的发表成功,促使另一家出版社在同年年底前出版了整版小说,未作任何删改。
此幅肖像绘于哈代创作生涯的晚期。彼时,他已停止了小说创作,转而专注于诗歌,被奉为文坛巨匠。据说,他曾评价此画:“若我真长这幅模样,早早入土倒也不错。”
(部分内容整理、节选自英国国家肖像馆策展人凯瑟琳·麦克劳德2026年3月18日上博讲座《走进“从莎士比亚到J.K.罗琳”:英国文学名家与肖像》)
下期我们将与大家一起继续细读展览“冲破樊笼”、“声名赫赫”、“改写世界”三个章节的内容,敬请期待。
往期回顾:
新展预告丨从莎士比亚到J.K.罗琳:英国文学家肖像与名迹展
上博新展丨“从莎士比亚到J.K.罗琳:英国文学家肖像与名迹展”今日于上海博物馆东馆启幕
特展讲座
供稿|教育部
初审|石维尘
终审|汤世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