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焦】冷江雨巷的新与旧

沪派江南水乡，从来不是静止的建筑标本，而是承载着时光记忆、涌动着生活气息的活态历史载体。

在上海浦南腹地，奉贤庄行老街恰似一颗被岁月蒙尘的明珠，历经数百年风雨沧桑，曾因修缮滞后而日渐冷清，直到一场打破常规的更新改造悄然启幕。

很多人知晓庄行，源于当地的特色美食——羊肉，这份独特的味觉记忆，却始终未能与老街形成有效的联动，没有形成绑定关系。庄行老街的落寞，并非江南古镇中的个例。

它始建于南北朝时期。上海市历史文化风貌保护区之一南桥塘，横穿庄行。1300多米老街沿着南桥塘铺展，承载着历史记忆，却在时代浪潮中陷入困境。

据庄行镇党委书记陶清介绍，上世纪中后叶，庄行主要承担着全市“米袋子、菜篮子”的任务，长期以农耕种植为主。相较于周边地区蓬勃的城镇化、工业化，庄行镇经济发展相对滞后，老街逐步陷入“脏乱差”的发展困境。

2020年，奉贤区委、区政府投入专项资金对老街中的西街300米区域实施“修旧如旧”，解决了部分建筑保护问题，但未能实现老街的活化利用，也未能有效带动经济振兴。对于全长1300多米的完整老街而言，300米远无法满足保护与发展的需求。

更令人揪心的，是老街居民的居住环境。违章搭建乱象突出；生活污水、养殖鸡鸭的污水等直接排入河道；老街的东街地势低洼，一到雨天，河水倒灌，整条老街被水淹没；部分建筑破败萧条，历史风貌被破坏。

2023年，在区委、区政府大力支持下，庄行镇开启了1300多米老街的全域更新。

“我们的更新模式，上海乡村此前鲜少采用。”陶清说，那就是“留改拆”并举。

镇政府为居民提供两种选择：愿意出售房屋的，按动迁标准给予合理回购；不愿出售的，可选择租给镇政府统一修缮和运营，期限为20年，期满后房屋使用权归还居民。相较于此前居民自行出租仅0.2元/平方米的租金，镇政府给出0.6—0.8元/平方米的回租价格，且每年租金按2%递增，极大调动了居民参与改造的积极性。经一年多的不懈努力，老街房屋“回购+回租”率达到96%，仅七八户居民确实想留在老街，镇政府也充分尊重其意愿，让他们继续生活在此，仅对其房屋进行修缮、重新排污纳管，确保风貌统一。

此次更新过程中，居民上访率为零。“这是我们充分尊重居民意愿的结果。相对那些居民全部迁走、土地统一出让的古镇有机更新，我们动静小、成本低、效率高，关键居民满意度也高。”陶清说。

不过，这给设计团队带来极大挑战。设计师王承回忆道，整个过程充满“拉锯与协商”。如果房屋全部统一更新，施工便捷，管线铺设高效，设计跟着流程走就行。但现在，文保点位、大型公共空间的节点设计暂且不论，仅居民建筑就有3类做法。

近10户居民选择留在老街上。每一户，都由设计师上门一对一沟通。有院子的居民，帮他们重新修缮围墙、打造特色门头。继续开店的居民，帮他们修缮门面等。再加上要让老房子融入整体老街风貌，统一排污纳管，整个过程往往是“现场设计”“随时准备好调整”。

回租类的建筑，一些户主也会提出某些具体要求。一边满足居民的具体要求，一边又要符合镇政府对老街更新后的未来发展定位，诸多设计细节反复打磨、多头沟通。

这种“反复拉锯、耐心协商”的过程，虽然耗时耗力，却换来了居民的理解与认可。有居民发自内心地表示，环境比以前好太多，生活幸福感大大增强。

市政设施的改造，更解决了困扰居民多年的积水问题。除了统一排污纳管，所有通向河道的雨水管端头都设计了阀门，暴雨季节来临时，关闭阀门能有效防止河水倒灌。

庄行老街完整恢复，取名为“冷江雨巷”。它不仅是物理空间的更新，更是文化记忆的唤醒与民生福祉的改善。

远观东街，整体风貌和谐统一，黑白灰的色调沉稳雅致，屋顶的工艺与传统民居保持一致，尽显江南水乡的温婉韵味；走近细看，却能发现诸多差异。有居民依然生活着的老房子，它们零星点缀其间，犬牙交错；也有现代元素的房屋，比如直通二楼的露台、大面积玻璃门等，都并非传统古镇常见的式样。现代元素与传统风貌融合，整体协调，细节因变化而让人有惊喜感。

王承说，设计有整体一致性，也有差异化。所有建筑，统一屋顶式样，保留小青瓦、歇山顶等传统风格，墙面多运用青砖等元素，因此远看风貌协调。

差异化，则是根据距离南桥塘风貌保护区的远近。在核心保护区内，建筑依然以传统风貌为主，尤其越是靠近文保点的区域，房屋越是古色古香，如观音兜山墙等。越过冷泾后，进入非核心保护区，这里的建筑则兼顾传统与现代，更符合现代商业经营与生活居住。

“我们有现代元素的创新，但并未肆意发挥，始终保持着克制与理性。”王承说，这种克制，首先体现在建筑体量上。“为了避免现代风格建筑显得突兀，与老宅产生违和感，如果地块面积较大，我们就进行拆分，分成多个小巧的建筑，与周边的老民居搭配在一起，不会产生压迫感，整体风貌也更加协调。”

其中，有些建筑外墙涂料，并非传统古镇用的光滑纸筋灰，而是选用带有肌理的米色涂料。一方面，带纹路的涂料对施工要求没那么高，另一方面，纹理增加了手工质感，并且颜色选择上，向阳的墙饱和度略低，阴面的檐口等处颜色更亮丽，有变化，但整体又很协调。

值得一提的是，不同于传统建筑一楼二楼立面平整，对于有现代元素的建筑，设计师刻意把二楼挑出来一些，让一楼形成天然避雨的“檐廊”，保留江南水乡特质。同时，一楼退后，也让雨巷显得更加宽敞。

在当下的古镇更新浪潮中，“仿古重建”似乎成为一种主流模式——拆掉原有老建筑后，新建一批形似明清风格的房屋，堆砌同质化的文化符号，打造网红打卡点位，试图通过“模仿”历史，吸引游客。结果，逛来逛去都是一样的明清仿古建筑、一样的网红小店、一样的游览体验。

但冷江雨巷的更新改造，呈现出“混杂而真实、多元而鲜活”的状态，没有刻意建造仿古建筑。“东街民房很多建造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们没必要强行将它们改造成明清风格，那样反而假。”王承表示。

在东街的最东端，设计团队还特意更新了一座工业风建筑，保留当年粮仓的框架进行工业遗存更新。这里曾经是“花米庄行”的粮食集散地，希望通过这种方式留住独特的历史记忆。

“新老混杂”的风貌格局，恰恰是老街最真实的样子。

“历史从来都不是静止的，它必然会随着时代的发展，不断融入新的元素、增添新的印记，我们要做的，不是强行抹去这些新印记，而是让新建筑与老建筑和谐共生，呈现出历史的连续性与完整性，让人们能够清晰地看到庄行的发展轨迹。”王承说。

几年前，同济大学副教授、设计师姚栋受邀来到庄行，对此地的文脉进行梳理。直到手头积攒了一堆历史材料，对当地文化有了沉浸式的深入后，他才接到了更新设计的任务。

“这就有点特别。不是设计时将文化符号生硬地堆砌，而是先有了文化、文脉，按照文脉，我们再来做设计。”姚栋说。

比如，庄行暴动烈士纪念碑是近代历史上重要的红色纪念地，也是革命文物，但在改造之前，它被围墙层层包裹，只能通过一条狭窄的小巷进入，交通极为不便，人气十分冷清，与老街完全处于隔绝状态，难以发挥其红色文化传播的功能。

为了激活这一重要的文化节点，设计团队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尝试：拆除纪念碑周边的一片老旧厂区，修建了一处停车场，同时优化整体游览线路。

游客在停车场停放车辆后，首先看到的就是庄行暴动烈士纪念碑，可以缅怀革命先烈，随后经过连廊的导引，自然进入冷江雨巷，形成“红色记忆+江南风貌”的沉浸式游览体验。

姚栋补充道，他们不仅打通了纪念碑与老街之间的物理连接，更赋予了这个节点完整的文化体验场景。“我们将停车场、纪念碑、连廊、河道串联起来，再迂回延伸至河边的毓秀亭、毓秀桥，让游客沉浸式感受江南水乡的温婉风貌，实现红色文化与水乡文化的有机融合。”

庄行的水系文化，也是亮点。十字水系均为人工开凿，这与朱家角等自然形成的水乡水系有本质区别。庄行历史上水患频发，当地老百姓为了引水灌溉、排涝防旱，硬生生开凿出这些河道，其中南桥塘更是当年奉贤地区的水上经济大动脉，具有极高的历史价值与人文价值。

而十字水系的格局，自明代形成以来，在庄行就没有发生过太大变化，是历史地理的重要标识。“我们在改造过程中，不仅完整保留了十字水系的原有格局，还对河道泊岸进行修缮加固，优化了河道周边的景观环境，让游客既能感受到‘水绕老街、桥连古巷’的江南韵味，也能读懂水系背后的历史。”

这种“文化意境”的营造，贯穿了整个设计过程。挖掘、突出庄行的几处文化节点，并通过空间浏览，把庄行暴动烈士纪念碑、李雪亭宅、九龙丘等，全部串联起来，打造了一条沉浸式的文化寻访路径。

姚栋表示，他们还专门绘制了详细的路径地图，将历史人物、民间故事、自然景观等元素叠加在路径之中，“我们希望游客沿着这条路径行走，能够沉浸式地了解庄行的历史文化，而不仅仅是欣赏建筑的外观，买买东西”。

为了更加凸显庄行的文化特点，姚栋邀请了同济大学建筑系副教授朱宇晖一起考察并设计。

明代，为了疏浚河道，庄行把挖南桥塘的土渣，堆在了河的南岸，因此这里的南岸普遍高于北岸，甚至在某个点位堆出了一座小土丘。

在姚栋团队的设计中，人工土丘没有被推平，而是依地势打造为“九龙丘”，成为观赏雨巷的制高点。而朱宇晖更是发现，不同于上海其他水乡普遍地势低平，庄行因人工开挖和推土，形成了起伏有致的“龙脊”地势。

街巷的檐口、屋脊乃至二层挑台，形成了整饬有序的界面，弯曲绵延的形态宛如一条卧龙穿行于河畔。河道更因地势起伏，与十字水街的空间格局共同形成“水龙”之状。

九龙丘与对面可溯源至明代的古宅李雪亭宅，隔河相望，二者构成了“龙首”的核心意象。再加上庄行暴动烈士纪念碑、修缮得当的古桥两处节点，如神龙舒腰摆尾，东西绵延相应。

朱宇晖对李雪亭宅进行了考据和更新。虽然它体量不大，也没有历史名人加持，但它很可能是仍保留着明代柱础和基本格局的核心建筑，必须予以尊重和保护。

同时，在保留原有格局的基础上，延续其历史脉络，向后增设一进房屋，让两进的屋子，变为层次悠然、和而不同的三进。第三进形制古朴，可容纳更多现代功能。同时，宅前精心打造广场与牌楼，嵌入对联，让空间既具实用性，又彰显文化底蕴。

朱宇晖表示，这种人造的地形起伏，没有在岁月磨砺中被逐渐推平，而在沪派江南乡村中宛然存留，已属罕见。因此，保留、强化冷江雨巷的“龙脊”山水格局，让沿街界面、沿河的水巷景观与地脉起伏相互呼应，成为这里独有的风貌。

活着的老街，就应该有新老交替的痕迹，有浓郁的烟火气，有居民的日常生活气息。

庄行的更新改造，不是“完美无瑕”，而是“真实可感”，保持着鲜活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