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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希望自己能有为故乡和上一代人写一个长篇的能力,《过江》是其中的一个段落。”
——康夫

康夫的自问自答
这期的主题关于桥,
你心中的桥是什么样子?
看到“桥”,第一个浮现在我眼前的是家乡的跨江大桥。湘江把城市一分为二,河东是市中心,繁华热闹,河西是风景区,遥远安静。我家住在河东,家中长辈住在河西高校,每到逢年过节,父母就带我跨过这座大桥去看望长辈。
那时候交通不方便,过桥一次费时费力,但尽管如此,父母也从不懈怠。在我小时候的记忆中,“过桥”意味着出远门,意味着亲情的责任。
当我渐渐长大,“好学生”心中的叛逆与日俱增。每逢周日下午的休息时间,我常独自骑车去江边,望着浊水与对岸橘洲,一坐一个下午。骑过这座桥、从此再不回头,这样的念头挥之不去。桥的那边是自由,桥的这端是羁绊。
成年之后,我毫不犹豫地离家而去,一别十多年。这期间,长辈们故去,故乡成了游客云集的网红城市,父母从热闹的河东搬到了冷清的河西,成了白发老人。
一场疾病的考验将家人重新连在了一起,也许是人到中年,也许是叛逆者的回归,我回家的次数又变得频繁起来。
我从河东铺子里买各种时兴玩意儿,跨过大桥送到河西父母家中,让他们开心。桥又将我们连在一起,它的两端是老去的与新生的,是守望者与回归者。
这就是我所想到的“桥”,也是小说中的“桥”。
你是怎么理解“断·桥”的?
我想,“断桥”是空间上的断裂,也是情感上的无法抵达。它不是鸿沟或者裂缝,因为一道单纯的裂缝只会让人有想要建桥修路的念头,而“断桥”的含义要复杂得多,它像两双向彼此伸出去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中。本来有桥,如今断着,脚下是空的,心里是遗憾。两边的人可以看见,可以喊话,却无法相拥。
在我们的文化里,两代人之间的关系也往往如此,彼此爱着,关心着,但是无法抵达彼岸,谁也不知道该怎样迈出那一步。可与此同时,它又提供了一种可接近性,给人期待的空间:还有机会,也许有一天,我可以跨过这座断桥。
为什么选择了
许老师的视角来讲这个故事?
从“出走者”的视角来讲述两代人的故事已经有了许多优秀的范本,我想呈现的是“上一代人怎么想”。在我们这一代的叙述中,他们往往作为秩序的执行者、少年人的管束者的形象出现,我希望能在小说中展现他们更丰满的形象。
据我的观察,教师家庭长大的孩子往往对自己的成长环境爱恨交加。一方面得益于父母的耕耘,让自己受到好的教育,另一方面不断在规训中生活,对循规蹈矩四个字反感排斥,成年后不断摔碎父母的期许。
因此我将小说安排在一位老教师和一位未出场的“好孩子”之间,用“断桥”来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此外,我一直希望自己能有为故乡和上一代人写一个长篇的能力,《过江》是其中的一个段落。许老师的故事没有结束,他和“聪聪”的关系也还在发展之中。
过江
……
文/康夫
春和景明,水绿山青。麓江市冬冷夏热,一年里只有这个季节可爱。一条白沙江将城市一分为二,河东是市中心,繁花似锦,游客云集,吃喝玩乐样样新潮;河西是风景区,千年书院,百年高校,惟楚有材于斯为甚。麓江大桥横跨两岸,一手抓着象牙塔,一手抓着步行街,阳光落在江面,照得一条白练赤金闪亮。
小巴车载着老师们沿江而行,山水洲城尽入景中。一车坐的都是老熟人,开车的毛坨也算半个医学院子弟,爸爸原来是司机班的,后来毛坨子承父业,承包了车队,搞得很不错,现在要喊一声老板。不过,每到“杀猪帮”搞活动,毛坨还是会亲自来开车。
“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叔叔伯伯,别个来开我不放心。”毛坨把许老师扶进副驾驶,方便看风景,又给他系上安全带。许老师不晓得毛坨如今这样会照顾人了,印象里面还是家属区那个飞天蜈蚣。从小读不进书,祸事闯尽,骨折两次,阑尾炎一次,洗胃一次,要不是楼上楼下都住的医生,只怕活不到英年。后来同龄子弟要么出国要么一线城市,混得一般的也算得上三类精英,毛坨弄了个大专文凭,就是最高学历。但是毛坨出了校门却如鱼得水,四处逢源,先给领导开车,后来搞车队,搞成了政商桥梁。这就是许老师不了解的世界了。许老师一辈子都是象牙塔里的人。
“聪聪哥哥春节回来没有?好久没看见了。”毛坨一边开车一边问。聪聪是许老师儿子,和毛坨是幼儿园光屁股朋友,长大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的称呼。
“哪里得空。他们大单位,越到过年越关键,休假都要提前申请的。”许老师说。三分抱怨,七分满意。
“那确实,做大事的人!”毛坨大声说,“许伯伯你平时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就喊我,用车啊,拿药啊,送菜啊,都方便!”
许老师客气摆手:“你忙你的,我这没事。”远远看见对面河东商业区又在大兴土木,随口问:“又要盖商场了?”
“现在不盖商场了许伯伯,年轻人都网上买东西。河东是要搞市井文化一条街,脱口秀剧场、茶馆洗脚城、夜市小吃、网红拍照、沉浸式剧本杀……”毛坨熟得很。
“什么杀?”许老师没听过。
“就是一边演戏一边破案!你买门票进去,抽签抽个身份,然后就开始演。比如你抽到警察,就要抓住坏人,你抽到坏人,就要躲过警察。”毛坨说,“当然也有谈爱的,现在年轻人不喜欢谈真的恋爱,只喜欢到这种地方去体验一下爱恨情仇。”
“那是为什么呢?”许老师意外。年轻人不是最喜欢谈爱了吗?学校里每年抓早恋要抓多少啊。好在聪聪懂事,学业优先,从来没有这码事情。
“这有什么奇怪,最火的是打僵尸呢!你一进门,一群僵尸围攻,特别逼真,刺激得很。”毛坨说。
车子顺着路面盘旋两圈,驶上麓江大桥,立时视野一展,爽风拂面。许老师想起儿子小时候坐在他自行车后面,跨过大桥去少年宫上培训班的情景,上坡喊爸爸骑快点,河东街上好热闹,下坡就张开双臂“啊——”地飞。好孩子,聪明,机灵,有出息。世界变化再快也没关系,许老师心想,他不用去关心那些日新月异的事,这辈子已经安全到岸。
说是农家乐,其实不在郊区。前些年市府搬来河西新址,连带一众机关单位挪了窝,征了河西一大片地。原先的渔场、果园、薄田,一到下雨全是泥巴,公交车都不来,现在成了新区,桥平路直,气质一下起来了。荒山野岭变作山清水秀,原住户人手几套市区新房,飞快搬离此地,有的去市中心当包租公,更多人打牌洗脚美容三件套,幸福快乐到永远。但是也有没搬走的,比如范老板。
范铁以前是附近看渔场的,虽然偏远,但常有领导招待客人从市区来,钓钓鱼,吃吃菜。范铁听他们扯谈,认识水平提高不少,就此养成听新闻看报纸的好习惯,凡事不只看表面。机关搬过来,他不但没走,反而就地搞起农家乐,主打一个近水楼台。烹羊宰牛且为乐,阡陌良田可采摘,每到周末,高朋满座。能在这样的地段开农家乐,靠的是老客户们庇佑,有了这方宝地,新客户自然也闻讯而至。别的不说,“范是纲农家乐”这几年确是蒸蒸日上了。
和平常一样,老师们一下车,受到范老板的热烈欢迎。范老板衣服朴素,头发精神,专门伸出一双手穿过人群,握住许老师的手。
“许教授吧?早就听说了,眼科专家。真的看不出到了退休年龄,讲五十几岁我都信!”范老板拖着许老师的手,把他带到院子中间那口猪旁边,“宁乡土花猪,没吃过一天饲料,专门等许教授来主刀。”许老师不懂应对场面话,先被范老板的热情吓了一跳,此刻手被陌生人抓住,一层汗毛从手背竖到后背,更比惊吓糟糕。做医生的最不喜欢和人皮肤接触,就算握手也是蜻蜓点水意思一下,哪能五个手指一把抓。好在五花大绑的土花猪一声怒吼,转移了范老板注意力,许老师立刻抽回手来,完了又觉得人家热心相迎,自己太过无礼,心里不好意思,嘴上想打圆场,脱口而出:“我不是这个科的,你让外科医生来。”
“杀猪帮”里还真有一个外科刘医生,原来是部队的,后来在急诊科,人称急诊“定海神针”。刘医生人高马大,场面见得多,是教授中的豪杰。他一手提一只热水瓶,喊许老师:“你们围着猪扯什么?快点快点,把茶泡起!”又对范老板说:“寸骨留给我,另外肋骨要四根,脊柱要八节。”
“晓得晓得。腰花还要不?”范老板问。他招来一个年轻人接过热水瓶,自己亲自动手擦桌子。老师们在葡萄架下坐定,芝麻豆子茶已经泡起了。
“我不要,你给老谭。他要补。”刘医生喝茶。
“哪个讲的?我不吃内脏,嘌呤高。”内科谭教授过了八十,耳朵反而灵得不行。
“你堂客讲的!讲你晚上尿多,起来七八次,专门喊我们给你留个猪肾。”刘医生毫不留情。谭教授的爱人也是医生,泌尿科的。年轻时只讲科学,老了开始信食补,去年花了好几万买辅酶。
“谭教授没事的,我们科学养猪,你们科学养生,等下腰子拿来你一看就晓得,又新鲜,又健康。”范老板又叫刚才那个年轻人端上花生瓜子,说,“老师们喝喝茶歇歇气,等下就吃杀猪粉。”
康夫,滞销书作者,不知名编剧,社会闲散人员。学过一点新闻、历史、政治、小语种、美术和戏剧,现居北京,写有《灰猫奇异事物所》《朝阳南路精怪故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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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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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邱思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