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观直击|华山医院副院长马昕:“我们是规则的守护者,激进手段一律不用”

医声医事 2020-03-09 20:05
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宰飞 王倩
感染学科、重症医学、呼吸科等虽然不能明显见到经济效益,但带来的社会效益是巨大的。我希望政府在这些学科上,能给各个医院有所支持,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马昕发烧了,在2月的武汉。会不会是中招了?湖北省已有超过3000名医护人员感染新冠肺炎。身为医生,他有很多理由担心。

马昕是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副院长、华山医院支援湖北医疗队总指挥,统领医院在武汉的273名医务人员。他们主要分布在武昌方舱医院和同济医院光谷院区。

在方舱,患者症状轻,但人数众多;同济医院里,他们负责ICU,虽然病床只有30张,但都是危重症患者。两所医院相距近20公里,车程半小时,这半小时往往是马昕偷闲打盹的时候。在武汉的这一个月,他太累了。他想,发烧多半是疲劳引起的。

疲劳,不仅仅因为眼下的疫情防控,而且因为他总在思前想后:疫情爆发前,我们做对了什么,疏漏了什么;疫情结束后,我们应该吸取什么教训,做哪些改进。

如果不是新冠病毒疫情,去年9月29日的那个下午,他可能早已淡忘。现在回想起来,那就是疫情的预演。

华山医院当天举行了一次应对高致病性禽流感H7N9的演练。在门诊的发热预检处,一名“发热、咳嗽、有过活鸡接触史的”患者前来就诊,一场急性突发传染病防控战役就此打响。门诊预检、发热门诊、检验科、放射科、感染科会诊医生等迅速进入应急状态,防保科及时报告疾控中心,感染科51病区立即准备负压病房收治患者,保安协助安排隔离措施和维持秩序,后勤人员及时进行环境消毒……

就和现在在武汉一样,接诊医生身穿防护服、面戴N95口罩。这样如临大敌的场面在上海极少见,甚至在医院也是偶然,极可能引起公众恐慌。当时在现场指挥的马昕让工作人员一路高举告示牌,上写:请勿惊慌,这是演练。

马昕和华山医院的同事们预见到,在人口密集的都市有可能突发传染病疫情。但后来的新冠疫情表明,更多事情是当时无法预见:引起疾病的是一种从所未见的病毒、波及范围远超一座城市、需要的救治力量也远不是一所医院能够承担。

3月4日在武汉接受采访时,马昕间或咳嗽一声,但烧早已退了。他说:“刚发烧时,我很慌。赶快回去喝大量热水、吃抗病毒药、洗个热水澡、休息。我立即把自己隔离起来,好在第二天烧退了,咳嗽也减轻了。知道是疲劳导致的。”

就在访谈前的一周,武昌方舱医院A、B、C三个病区中,B区关闭。原来满员的方舱现在空床逐渐多了起来。马昕也能安心坐下,接受一次深度访谈,阐述对于疫情防控的实践和思考。

 方舱开舱初期差点引发舆情

解放日报:华山医疗队人数众多,是怎么分工的?

马昕:在全国范围内,华山医院派往武汉的医疗队伍人数最多,前前后后273人。上海前两批支援湖北医疗队都是从各家医院抽4名医生护士,临时拼凑的一支队伍,每批135个人,华山医院也有8个人分别加入。

 我们比较有特色的是后面两支队伍,华山医院三纵队的46个人在武昌方舱,华山医院第四批医疗队接手了同济医院光谷院区的ICU病房。

解放日报:方舱医院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是个新概念,管理起来有困难吗?

马昕:武昌方舱医院第一个开舱,经受了很多教训。刚开始的混乱,病人的不满,都体现在这里,也差点发生舆情。如果洪水、地震来了,家没了,有个体育馆能睡觉,人们会很开心。但现在,家非常温暖,病人离开家来到方舱,就会有不适应。

刚开始是人等床,刚有床位人哗的一下全填满,像要抢床一样,我们的工作量非常大。

后勤保障、流程跟上之后,运转得不错。更重要的一点是,我们的社会关系进去了。管理病人不仅是医疗救治,还包括心理、社会行为的救治。到了这么多人的环境,很多病人不适应。如果有不良情绪,会发酵扩大。这时候在方舱医院,就要对他们进行正能量引导。

一大堆人在一起,需要一个主心骨。好比一起打球,刚开始乱投篮,需要有组织能力强的人说,别投篮了,分成几个组来打。这人在这里面很重要。病人里有干部、党员,都是我们争取的对象。我们形成了联合党支部,让这些病人把风气带正,积极配合医生治疗,理解国家的政策,克服暂时的困难,成效非常不错。 

医疗布局要抢在疾病前面

 解放日报:有些人认为,方舱医院对病人的救治能力有限。你认为方舱医院实现了预期目标吗?

 马昕:29小时造出来的武昌方舱,和其他15个方舱一起提供的万张床位迅速解决了许多问题。作为社会工程,取得了很好的效果。方舱的床位数要抢在新感染病人的前面,抗疫战争就胜了,做这件事的重点就是超前,比如有5000确诊病人,方舱里要有5000张以上的床位。

方舱医院,对未来的启迪有一点很重要。政府在建造体育馆的时候要考虑多功能,赈灾的时候,体育馆能不能对抗地震作为临时避难所?有大型疫情的时候,设计能不能符合院感的基本需求?

 解放日报:方舱里现在床位还紧张吗?

 马昕:武昌方舱原来有A、B、C三个区域,一共800张病床。B区因为在地下室,采光、通风差一点,一个星期之前被关掉了300张床。楼上的500张床位今天只剩不到300个病人。华山医院医疗队原来负责C区的250张床,病人也只剩一半。这几天病人会源源不断出院,方舱的病人越来越少。

光谷ICU的危重症病人也在减少,压力比以前小。现在的病人基本上是以前的存量病人,新增的不多。整体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但明显的拐点不好说。还是要靠当地政府强力梳理,把残留的、隐匿的挖掘出来,及早送医。

 这个城市不简单,封城一个多月。不过武汉人民还要再承受一段时间,大家要努力,不能掉以轻心。

 抢救病人失败,大老爷们嚎啕大哭

解放日报:在武汉,不少医务人员出现心理健康问题,比如失眠、焦虑。华山医院的队伍情况如何?

马昕:医生们精神上有压力。甚至有一次病人抢救不成功,医生跑到外面嚎啕大哭。一个工作五六年的大老爷们,抢救失败是很正常事情,你应该有一个坚强的心,怎么会哭呢?回过头想也理解,谁都没见过这阵势。就像战场的新兵要扣扳机,心路历程必须要克服。

刚开始最大的问题是焦虑。队员在宾馆里是一个人一个房间,生活上没有什么机会去聊天,吃饭也是领着盒饭回到房间。在工作岗位上谈的都是工作,匆匆忙忙的,而且有限的话都说在病人的治疗上。没有人沟通,如果内心不够强大,很容易出现精神上的一些不适。我和护士长、各组组长说过,定期开开小会,大家定期坐一坐、谈一谈心里的困惑。另外我站在这个地方陪在旁边,他们心里会有一种安定感。

要持久保证医护人员的战斗力,我们不能忽略忽视心理健康。

解放日报:你最担心事情是什么?

马昕:害怕我们的医生感染。武汉的同道感染的人很多,大多数是在早期不知道这个病毒的时候被感染。

医护人员一旦感染,影响非常大,可以让团队瞬间失去战斗力。所以如果队员的院感防护没做到位,坚决不让他们进舱。每一批新人刚开始都由院感护士和医生带进去,等动作没问题了,再慢慢放飞。有时候我们开玩笑说,防火防盗防同事。医护人员每天在病房工作,空气里、衣服上到处都可能有病毒,就靠院感的防护,要有这个意识。

前段时间,队员接二连三的发烧,让我是蛮担忧的。因为很难甄别是新型冠状病毒导致的,还是因为疲劳或者是普通感冒?有的时候症状接近比较类似,一定要提高警惕。出现这种情况,让他在房间不出来,还要做CT、咽拭子核酸的检查,一是摸排,第二也是让队员不要一种恐慌。结果没问题,我也放心了。

所谓新的、激进的治疗,我们都没用

解放日报:光谷ICU的重症病人治疗效果如何?

马昕:按照国家的诊疗规范,很多病人接受的是比较程式化的治疗,根据病人的情况再进行个性化的调整。确实没有什么特效药,对重症病人治疗最主要还是多器官的支持治疗,保证功能,主要通过他的身体扛过去,这是让我们非常遗憾的事情。

病人没有多器官问题,可能还不会到危重症,光谷ICU的重症病人基本上都不是单单肺的问题。平时医院里面ICU抢救、上呼吸机也就几个人,比较平稳。在同济医院,高峰的时候,30个重病人27个插管,27个里有3个上了ECMO。

解放日报:上海医疗队最早到武汉,特别能战斗。上海医疗队工作特色体现在哪里?

马昕:上海医生在抢救过程当中比较严谨、细致。首先在院感防控上,有非常细微的考量。我们不会盲目地以血肉之躯往前扑,医生都很理性,讲科学,个人防护肯定要到位。上海整个文化体系是以人为本的,关注医生护士的身体健康,不会下很多行政死命令。

具体治疗上,我们严格执行国家的诊疗规范。国家发布的治疗指南,是在大量专家形成共识的基础上,被证明是有效果的治疗方式,我们会去遵循,比较稳妥。许多看上去激进、所谓新的治疗,我们都没用。没必要在这些病人身上做实验性的治疗,实试验性治疗从大数据来讲失败的更多,有的治疗可能只是个案证明获得一定效果,但没有数据支撑。

治疗要讲究科学、讲究循证,看有权威性的发布,遵守行业共识。就像上海的城市文化一样,是规则的坚定守护者。大家都遵守规则,就能非常稳健地往前走。不遵守规则,总想有所突破,有时候事与愿违。

感染科是国家和民族的保险

解放日报:这次疫情对医疗学科建设的启示在哪里?

马昕:经过这场疫情显示出来,我们的基础学科、呼吸科、感染科、重症医学科,这些都是国家的医疗支柱。

重症医学某种程度来讲是多学科的团队,什么毛病都能治。重症的治疗能力,各家医院都需要提高。我知道有的医院不重视重症抢救,有就行了,不想大发展。但是政府在这方面要有投入,有某种程度的补贴,重症医学也是一个医院的核心支柱,是出现大型灾难时的托底学科。

从医学经济学角度,感染科既危险又不赚钱,也不是每天都有许多传染性疾病,但感染科是国家和民族的保险,是一个国家的储备。大型疫情来的时候,这些学科的人最有敏感性,那时候他们在冲锋陷阵。

在平时大家关注的可能是一些罕见病的高精尖手术,但是这些手术的涵盖面不一定那么大。感染学科、重症医学、呼吸科等虽然不能明显见到经济效益,但带来的社会效益是巨大的。我希望政府在这些学科上,能给各个医院有所支持,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栏目主编:顾泳 文字编辑:秦东颖 题图来源:受访者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