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面 | 《水形物语》作曲亚历山大·德普拉:画面未呈现的,我用音乐讲述

文化观澜 2018-07-14 17:51
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吴桐
什么才算是好的电影配乐?

提起亚历山大·德普拉(Alexandre Desplat)这个名字,你可能并不熟悉,但你一定看过《水形物语》《布达佩斯大饭店》《国王的演讲》《色,戒》《面纱》《戴珍珠耳环的少女》《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中的一部或几部。这些电影风格各异,但配乐全都由这位法国作曲家操刀。德普拉获得过奥斯卡金像奖和金球奖最佳原创电影音乐奖,还曾担任第71届威尼斯电影节评委会主席,这是该电影节历史上首次由一位作曲家担任评委会主席。

亚历山大·德普拉  受访者 提供

 

获得2018年奥斯卡金像奖最佳电影奖的《水形物语》,在影片的开头,就用一串波浪般的旋律将观众拖入水底,仿佛被透明、无形却充满力量的水所包围。在《水形物语》的配乐中,德普拉巧妙地用了笛子、手风琴和口哨,让声音听起来像在水下发出的。在远处,有些模糊,有些暧昧。

德普拉凭借《水形物语》获得2018奥斯卡最佳原创电影音乐奖。

 

如今,亚历山大·德普拉来到了上海夏季音乐节,7月15日晚亲自指挥上海交响乐团带来一场电影音乐会。这场音乐会可以听到包括《水形物语》在内的德普拉近20年创作的最为重要的银幕之声。音乐会之前,德普拉带着妻子索尔雷和上海的乐迷们进行了一场面对面的交谈。索尔雷是一位小提琴演奏家,也是这场音乐会的艺术指导。

亚历山大·德普拉与上海乐迷交谈。

 

德普拉长得很“法国”。两只深邃的眼睛和一个有些突兀的鼻子,让人联想到出演《大鼻子情圣》的法国演员杰拉尔·德帕迪约。言谈间,法国人特有的浪漫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比如谈到《面纱》和《色,戒》,他说:“你看,我只写过三部爱情电影音乐,其中两部都与上海有关,我和上海之间产生了一种意外的缘分。不过,说起我和妻子之间的缘分,是我主动去追求的。”谈到小提琴,他说:“遇到她之前我不太喜欢小提琴,当然,可能是因为在那之前我没有遇到过这么美的小提琴家。我被她演奏的魔力吸引住了,当然,她身上一切都吸引着我。”

李安电影《色,戒》配乐由德普拉操刀。

《戴珍珠耳环的少女》是第一部让德普拉声名鹊起的电影,让他收获了英国电影与电视艺术奖(BAFTA)和金球奖提名。 

 

虽然“浪漫”,德普拉却不“散漫”。今年57岁的他已经创作了上百部作品。他常常在刚看到电影画面时,大脑就开始工作了。赢得今年奥斯卡最佳原创电影音乐奖的《水形物语》,整个创作和录制只用了6周时间。虽然血液里流淌着欧洲古典音乐的传统,但他喜欢汲取世界各地的音乐元素,为自己的创作融入多元的风格。他的创作天马行空,却又能达成奇妙的和谐。比如,《戴珍珠耳环的少女》呈现的是17世纪的荷兰,他却在创作中用到了巴西音乐的元素。

韦斯·安德森电影《布达佩斯大饭店》为德普拉赢得第一座奥斯卡小金人。

 

什么才算是好的电影配乐?有人说,当观众在看一部电影时,意识不到音乐的存在,就是好的配乐。因为音乐不应当喧宾夺主,过度煽情。也有人认为,好的电影配乐是能被人们记住的音乐,比如詹姆斯·霍纳在《泰坦尼克号》里用到的悠扬隽永的苏格兰风笛,比如汉斯·季墨为《加勒比海盗》所写的大气磅礴的主题曲。亚历山大·德普拉对于电影音乐的野心,很简单,也很难。他说:“我很喜欢电影,看着电影画面时,我总在想着画面之外的东西,例如主人公的过去,或者内心隐秘的情绪。那些电影画面未呈现的,我用音乐讲述。”

亚历山大·德普拉和妻子索尔雷与上海乐迷面对面。 

 

【现场问答节选】

 

问:《面纱》《色,戒》两部电影都和上海有关,你音乐里描写的上海和现实中的上海有什么不一样?

 

答:《面纱》《色,戒》里的上海,都是上世纪20、30年代的老上海。如今走在上海的一些街道上,你仍然能感到这座城市古老的气息。我10年前来过上海,这次是第二次来,这座城市越来越现代,很像纽约,也有巴黎的浪漫气质。无论如何,这是一座非常有激情的城市,是全世界艺术家向往的城市,因为它可以带来无尽的灵感和想象。

 

问:《面纱》《色,戒》里的古典音乐之美让人着迷,你许多作品都是这样,旋律性很强,也经常用到钢琴、竖琴、笛子等古典音乐的乐器。为什么偏爱这样的创作方式?

 

答:古典乐器充满了跨越时代的魅力,我喜欢钢琴、竖琴、长笛等乐器身上简单而充满普适性的美。无论什么时代,什么地方,人们总能感受到这些乐器的美。

 

问:《了不起的狐狸爸爸》里用到美式乡村音乐元素、《犬之岛》里有许多日本音乐元素。你是如何将不同的音乐元素融入到创作中去的?

 

答:我和我的妻子总是在不断学习世界各地的音乐,比如非洲音乐、南美音乐、中国音乐和日本音乐。我们常常邀请全世界的音乐家一起合作,将全新的音乐元素融入到作品中。比如《戴珍珠耳环的少女》讲述的是17世纪的荷兰,但我用到了巴西音乐的元素。我们喜欢西方的古典音乐,也享受其他文化音乐独特的美好。

 

问:这次的音乐会除了电影配乐,还会有一部为长笛和乐队而作的交响协奏曲,根据莫里斯·梅特林克的剧本《佩利亚斯与梅丽桑德》创作,为什么会选择这个故事?

 

答:这是法国里尔交响乐团推荐的,我自己也非常喜欢这个故事。我喜欢的法国作曲家德彪西曾就这个题材写出过著名的歌剧作品,法国作曲家弗雷也写过相关的作品。他们的作品对我影响很大。之所以写长笛协奏曲,是因为我以前是学长笛的,很喜欢也很了解这件乐器。为长笛写的协奏曲不是很常见,莫扎特有写过一些。我的这部作品里用到了许多东方音乐的元素,我想用长笛这件乐器搭建一座中西音乐的桥梁。

 

问:德彪西和弗雷为《佩利亚斯与梅丽桑德》定下了“法兰西基调”,你的作品和前人之间有什么差异?

 

答:差别非常简单,我们中间隔了一百年。他们那个时候可不像我这样,穿着T恤坐在这里聊天。

 

问:你最喜欢的古典音乐家是谁?

 

答:德彪西、拉威尔、斯特拉文斯基、梅西安,不过,对我影响最大的音乐家要数莫扎特了。我在童年时代常常反复去听莫扎特的作品,无论是配器、旋律还是节奏,都给我带来很大的影响。莫扎特的音乐既不是很欢乐的,也不是很忧伤,他给听众一个选择,让他们自己去选择情绪。

 

问:电影配乐搬到音乐厅里进行再演绎,需要做一些什么样的改变?

 

答:这是一个先分解再重塑的过程,是新的开拓和新的发现。当然,这背后有许多工作要做,我和上海交响乐团之间一直在寻找默契和平衡。

 

问:整场音乐会选曲的思路是怎样的?

 

答:这场音乐会涵盖了过去20年来为不同类型的电影所创作的配乐。最早的是1996年的一部法国喜剧《自制英雄》,当然也包括商业大片《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哥斯拉》等,还有一些里程碑式的电影,比如《国王的演讲》,同时赢得了格莱美、奥斯卡和金球奖的提名。当然,获得奥斯卡奖的两部影片都在其中,《布达佩斯大饭店》和《水形物语》。

 

问:你如何在商业化和个人风格之间寻找到一种艺术的平衡?

 

答:我个人不会刻意区分电影的艺术性和商业性,因为电影本来就是商业的,但大制作和小制作之间是有区别的。我刚成为作曲家的时候,就梦想着有一天能为伟大的爱情片、冒险片创作音乐。无论是没有太多预算的小制作,还是好莱坞大片,我都希望能将我的敏感和热情投入其中。我非常幸运,现在无论在美国,还是法国、西班牙、意大利,刻意参与各式各样的电影,这是很好的丰富自己的机会。我也希望有一天能来中国,为中国电影配乐。

 

问:你和罗曼·波兰斯基、韦斯·安德森、吉尔莫·德尔·托罗、李安等大导演都有过合作,在电影音乐的创作上,他们给你自由度高吗?

 

答:电影是团体的创作,自由度是有限的。首先,导演会给出电影创作主题和艺术方向,之后方方面面的主创人员都会提出自己的建议。最大的挑战和最难做到的事情,就是如何在种种的限制之中把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放进去。

 

我和韦斯·安德森已经合作和很多部电影了,彼此之间产生了一种信任和默契。经常是两个人坐在工作室里,对视一下, 就达成了统一。我常常会对他说,要不试试看这个,他说可以。虽然有点疯狂,但还是要试试看。

 

问:你的妻子是非常优秀的小提琴演奏家,她对你的创作有什么样影响?

 

答:我的许多作品都有我妻子的参与,《色,戒》中的小提琴就是我妻子来演奏的。我认识她的时候刚刚开始电影音乐的创作。遇到她之前我不太喜欢小提琴,当然,可能是因为在那之前我没有遇到过这么美的小提琴家。她是一个音乐神童,在很年轻的时候就能演绎难度很高的现代作品,演奏方式和音色都让我耳目一新,我被她演奏的魔力吸引住了,当然,她身上一切都吸引着我。

 

问:《水形物语》这部电影的音乐灵感来自哪里?

 

答:来自电影本身。《水形物语》是一个很美的爱情故事。我创作了那么多电影音乐,真正讲爱情的其实只有三部,一部是《面纱》,一部是《色,戒》,另一部就是《水形物语》。《水形物语》给我的创作带来很多启发。电影的女主角艾莉莎是一个哑女,有很多东西她无法通过语言讲述,于是我希望能用音乐代替她的语言。在看电影画面时,我总在想着画面之外的东西,例如主人公的过去,或者内心隐秘的情绪。那些电影画面未呈现的,我用音乐讲述。

栏目主编:施晨露 文字编辑:施晨露 题图来源:蒋迪雯 摄 图片编辑:邵竞
题图说明:亚历山大·德普拉为上海乐迷签名。
内文图:除署名外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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