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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艺谈录|孙敏:书法是聪明人下笨功夫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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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李君娜 2020-08-05 06:31
摘要:书为心画

“书法就是聪明人下笨功夫的艺术,没有任何捷径可走。”孙敏告诉解放日报·上观新闻记者。

正在展出的“叠作湘波皱——海上书画名家扇面展”,选址在常德路上的张爱玲故居。今年恰逢张爱玲100周年诞辰,参展的诸多海上书画名家皆挑选张爱玲的名句为书写内容,也成为今夏上海一系列扇面展中风格独特的一个展览。这些作品均展陈于张爱玲当年生活过的地方,其中,孙敏的作品亦列其中:两幅草书灵动飘逸,一幅隶书工整静穆。映入观者的眼帘,美感扑面而来。

比起张爱玲名句的“命题作文”,孙敏平时更爱写的是传统经典名著。2018年,在庆祝他的母校集美大学成立100周年时,孙敏的书法个展在厦门美术馆举行。他用隶书书写的册页《道德经》首次亮相,便惊艳了全场。孙敏说:“隶书滥觞的年代,与《道德经》相去不远,我选择隶书来书写《道德经》更为契合。”

看孙敏的人生经历,称得上一个世俗意义的“聪明人”。生于1954年的他,小学毕业时,正是那个特殊年代。后来,靠着自学音乐,他被当地县城四中当起了音乐老师。1977年高考恢复,在校长的鼓励下,他临时抱佛脚就去参加高考了。所幸,凭借成绩还是被集美航专录取了。专业是和艺术完全无关的工科,仅仅花了一个学期时间,他就把自己最大的“短板”数学补成了强项,从此稳占学校的“学霸”位置。毕业后,孙敏上远洋轮工作,从事的是轮机管理专业,下船后在机关主要是航运业务管理。

这么多年,他在书法上面一直在下“笨功夫”。数十载来,他始终心系书法,并“笔”耕不辍,曾获得上海市谢稚柳书法艺术奖、第二届中国书法兰亭奖理论奖等。20世纪90年代,孙敏在创作实践上多有所获,十年时间差不多参加了中书法家协会主办的国内外书展近十次,并在圈内小有名气。2001年,他回到上海担任航运企业中波公司总经理,在兼顾工作和照顾家庭之余,决定从热闹非凡的书法展览中抽身,静下心来做书法实践的理论研究。2002年,他的第一本普及型读物《怎样写毛笔字》面世,之后一版再版,竟达19版、印数近十万册。在这之后,稿约不断的他,相继出版了《怎样写条幅》《条幅十讲》《条幅欣赏》《隶书临习》《艺海泛舟》《艺海漫游》《艺海扬帆》《书法基础》等。2015年,《品味书法》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被确定为“丝路书香”基金资助项目,并翻译成波兰语在欧洲发行。2018年,《隶书艺术》在上海书展签售,比预定签售时间延长一小时都不够,直到上海书画出版社存书售完为止。

最为人所称道的是,2006年,孙敏拿出积攒的稿酬在家乡嘉定设立“孙敏书法艺术奖”,用以奖励中小学生从事书法创作实践。这一奖项每年一次评奖,坚持到现在,已经15年。

两年前,孙敏正式退休。受聘于上海师范大学的他,每周为书法专业的学生讲述书法之道。而此前,作为上海海事大学客座教授的他,在为上海国际航运中心建设献计献策的同时,就经常跨界给大众上书法欣赏普及课。

他的人生看似一直在“跨界”,但因为“心为书画”,却从不跨界。

“美”的标准是评判书法创新的一字真经

上观新闻:写了那么多和书法有关的著作,您如何理解书法?

孙敏:书法的语言最能切入到人的内心世界。它采用了最单纯的工具,运用了最简约的色彩和线条,却把天地万物、人间情愫熔铸于笔端,倾泻于寸缣尺幅之中,而实际上这是一种文化的凝定,人在书法中获得宣泄,又同时在书法中得到精神的提升。

上观新闻:传统是中国书法的不竭源泉,我们该怎样来继承传统?

孙敏:我们继承传统的最好方法是临摹,历史上彪炳史册的书法作品数不胜数,这为我们提供了充分的养料,也是中国书法取之不竭的源泉,除此别无捷径。书法的传统还包括了一代又一代书家经过实践积累下来的有关书法学习创作的经验、精神、思想、法度等,这主要体现在书法传统理论的体系之中,对我们学习书法起到了很好的理论指导作用。在继承传统上,要学会扬弃。对于古代碑帖,我们不能毫不选择地全盘接受,而是要认真筛选,择其适合自身禀赋天性的部分加以认真研习,唯有如此,才能达到和古人对话,才能“由今及古”,继而为“化古为今”。

此外,广泛地汲取各种优秀文化的养料,也是继承传统所必不可少的,例如书画同源,中国画中的“画隐书显”的说法即是用来说明画的用笔比造型更重要,画中的画意要凸显出书法韵味才是佳品。而国画中的用墨技巧则被书法所借鉴,即所谓墨法。此外,如文学、舞蹈、音乐等,都蕴含着与书法艺术相通的共同规律,广取才能博收。

上观新闻:您曾说过,假如书家的书法作品没有特点,不能形成自己风格面貌,充其量只是一个“书奴”。

孙敏:书法创作都具有一定的时代性,各个历史阶段都留下了自身鲜明的艺术特征,比如晋尚韵、唐尚法、宋尚意,元明尚态、清尚朴等,都是书法时代性的突出写照。当今,我们在继承前人优秀传统的基础上,也要努力在自身的书法作品中展现各自的性格禀赋和自我书风,充分显示出书家对于当今时代的理解。

上观新闻:如何理解当下书坛的江湖书法、丑书等现象?

孙敏:归根结底,“美”的标准是评判书法创新的一字真经。毛笔在书家的笔下能演绎出万千的变化,使书法艺术的创新途径非常多。但“美”的原则和标准是书法创新的不变法则。

美的书法才是有价值的,也是真正的好书法。很多当代书法作品是为了创新而创新,光怪陆离的形式看似是“新”的,但却因为与书法艺术“中和”之美的意趣相违背,必然只能新鲜一时,被它接踵而至的更为怪诞、夸张的风潮所掩盖,最终无人问津。

在美的前提下,也可以有个性。王羲之的字,难道就不美?美是人类的共同追求,艺术就是让大家在审美的过程中得到愉悦。而审美,首先就要美,缺少了美,还审什么美?丑书是审丑,观者看了心里没有愉悦感。书法艺术是聪明人要下笨功夫的艺术,这功夫还必须是笨功夫,而不是投机取巧。写字,谁都会写,但要成为艺术,只有下了笨功夫,才会从量变到质变,变成真正的艺术。

笔画技巧中蕴含为人处世之道

上观新闻:您如何结缘书法?

孙敏:我大家庭里的几乎所有堂兄,好像都擅长字画方面。我多少受到了一些熏陶。其中一位堂兄还是上海中国画院的画师。我小的时候,有次正好在写大楷,这位堂兄在我背后观察了很长时间,说我笔性好。那时,我听过也没在意。“文革”开始后,我给村里写大字报,当时也不少人说我写得不错。但那时其实都不算真正的学习书法,真正在书法上下功夫,是在集美航专读书时。本来以为专业学习会是很难“啃”的三年,结果我算学有余力,就有了时间去学习书法。

但我一直到毕业工作才算遇到了我的启蒙老师。1981年,我一位堂兄从成都回来,他带我在嘉定认识了浦泳老先生。他经常指点我的书法练习。我经常要去远洋轮上出海,有时候在船上写了字,也会寄给浦泳先生。他会评点后再给我寄过来。他还给苏州的书法家沙曼翁写了一封推荐信,让我带着信去找他。因为他认为沙曼翁更全面,尤其在篆刻方面颇有建树。后来等我出海回来,浦老走了,我也就没拜访沙曼翁的心了。这封信,我至今还留在家里。

上观新闻:在恢复高考之前,您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音乐老师。这段经历,对您的书法有什么帮助?

孙敏:音乐理论的基础是书法理论学习和研究非常重要的基石。古代“六艺”就包括了音乐。书法与音乐,初看是两门完全不同类别的艺术门类,一为视觉艺术,一为听觉艺术。我在学习书法艺术之前曾花过大力气学习音乐,原以为这些时间白白浪费掉了,甚是可惜,但却对后来学习研究书法理论带来了很大的帮助。音乐理论与书理竟有惊人的相似,有些古代书论用音乐的语言去解读它,顿时会豁然开朗,真是触类旁通,受益匪浅。

将书法线条比作音乐主旋律,并非在做一些牵强的机械联系,因为书法线条确确实实表现了书家的创作意识,抒发了作者的情感,正如音乐家在演奏乐曲时所产生的轻重疾徐的音响效果一样。此外,章法中笔断意连之说,就似音乐中的休止符。至于书法章法中的对比、轻重、疾迟等艺术手法,在音乐结构中也同样适用,这就充分说明书法章法中的音乐性,也说明艺术学科之间的融会贯通和相互借鉴性。

上观新闻:您刚才也说过书法艺术要下“笨功夫”,这“笨功夫”不仅仅是指不停地写字吧?

孙敏:要多读书,才能让书法有真正的书卷气。严格讲,在文科上我就是一个小学毕业生。怎么办?当然要读书。这叫缺什么补什么,这是没有选择的选择,就是有针对性地读书,也只能是“功利”读书。现在看来,虽然仍只读了一些皮毛,但终究有用,能不断地开拓视野。尤其是哲学,能贯穿书法理论的始终。我当然达不到陆俨少先生所讲的“三三四”的书法、绘画、读书的时间比例,但也努力做到了见缝插针,有选择性、针对性、实用性地读书,收获有限,尽力而为。但多少提升了个人的素养,反过来滋润着我的书法实践。

人的一生如同书法中的笔画一样,又长又短,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但人生的机会不是比生命长短,而是比生命质量。无论长短,只要对社会有贡献,你的人生就有价值,就有质量,就像写书法一样,写出了意境和神韵。

隶书写出碑意并不难,难的是写出帖意

上观新闻:你如何理解“书画同源”?主攻书法的您,好像没有涉及太多国画领域。

孙敏:书法的表现力就是一根线条,而中国画的用笔,关键也是书法。书法写不好,对线条没有理解,中国画的格调一定是不高的。可以说,书法是中国画的命门。我在2001年到2006年间,曾经痴迷过中国画。但后来就不画了,因为我意识到自己在中国画的领域里是画不出名堂的。因为我没有造型的基本功,也没有色彩的基本功,更没有写生的实践。

上观新闻:这些年来,您的书法实践好像以隶书和草书为主。

孙敏:我最早拿得出手的是草书,后来专攻隶书。现在可以说,自己的隶书超过了草书。

回顾几十年的书法实践,我基本上都是以草书为主,参加的中书协各类展览也大多是草书。虽然现在没有参展的压力,但仅在草书里打滚恐怕提高亦难。何况整个书坛,千人一面的展览风致使书法美的标准逐步异化,于是制造出一大批“草书大家”,大有“群魔乱舞”之势。

我之前有一次大手术,手术后提笔都有困难,更何况需大量消耗精气神的草书。我面对雪白天花板深思,决定先提升隶书的水准,再兼顾楷、行、草。我的书法实践是不排斥隶书的,而且已经下了很大的功夫,也自觉取得了一定的成绩。如全国第八届中青展、全国第六届楹联书法大展,我都是写的隶书。但现在看来,当时还很难脱开美术隶书的范畴。想从隶书入手改变现状,必须很好地学习中国书法史,了解隶书的来龙去脉、发展轨迹,从源头上下功夫。于是,《乙瑛》《曹全》《张迁》《礼器》等名碑紧抓不放,通临再通临。

在练习过程中,我渐渐感受到,隶书写出碑意并不难,难的是写出帖意。何况大多数汉碑是先书写,再由刻工刻在石头上,严格地讲,这些汉碑还是属于墨迹的另类呈现。既然如此,在汉碑的学习过程中,如何透过刻工的刀法来认识书家的笔法尤为重要。除非你想追求隶书的金石气,那么你依样画葫芦地临习,最终会写出毫无生气和活力的呆板字。

有意思的是,当我把隶书写好了,原来觉得在草书里一些难以处理的问题也潜移默化得到了解决。之前,我写草书,视作倒悬的瀑布,字与字连绵不断,但追求气势的同时很容易损失细腻的东西。如今,隶书练好了,草书的这一问题也得到解决。

潜心书法实践和理论,设立艺术奖培育书法后人

上观新闻:20世纪90年代,您多次参加全国性大展,为何2000年之后就不再参展?

孙敏:2001年,我调回上海,对当时的我来说,工作事业一定是第一位的,这是职责所在。但时间就这么多,能舍弃什么呢?唯一能怠慢的可能只有书法了。但书法是我的挚爱,怎舍得就此放弃了。多年的书法实践,慢慢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要逐步创立自己的风格,但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需各方面的修养滋润,不可能一蹴而就。于是决定从热闹非凡的书法展览中抽身。再说,有了这几年的书法实践,应该静下心来做些实践的回顾与总结,做些理论研究。

上观新闻:这一抽身反而打开了书法实践的另一个天地。

孙敏:这里我要感谢上海书画出版社的同道,给了我很多的出版机会。2002年,我的第一本普及型读物《怎样写毛笔字》面世,由于当时这方面基础普及读物不多,一发行即好评如潮,一版再版。这不是我有多高的水平,一方面我对自己写文章的要求就是通俗易懂、自然流畅,这可能比较适合广大书法爱好者的学习需要;另一方面教育型的书法基础读物正贴合书法热掀起的需求。在这之后,稿约不断,尤其是2006年写的《风流书家》荣获第二届中国书法兰亭奖理论奖。这是对我的莫大鼓舞与鞭策,也是对我抽身展览进行理论研究的最好褒奖。2015年,《品味书法》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2019年,将近13万字的手稿由上海图书馆中国文化名人手稿馆正式收藏,这对我来说更是一次激励。这就是舍之后换来的得,更证明了我在理论研究上时间投入的正确。

上观新闻:2006年,您拿出当时积攒的稿费在家乡嘉定设立了“孙敏书法艺术奖”。设一个奖不难,难的是这个奖已经坚持了15年。当时为什么会去设立这个奖?

孙敏:一开始是出于对一种书法现状尴尬的考虑。随着科技的不断进步,电脑输入的广泛使用,书法的实用性越来越弱化。面对这样一个尴尬的局面,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科技的进步将书法推向了又一个地位,即从实用性的艺术向纯艺术的转变。我们要适应这一变化的形势,而从艺术的角度出发,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而能将这一传统艺术代代相传,培育后人至为关键重要,也就是说必须从中小学生抓起。

2006年,我捐出这几年积攒起来的稿费投入,又得到了社会上爱心人士的支持,在我家乡嘉定设立“孙敏书法艺术奖”,以鼓励中小学生学习书法、热爱书法、传承书法的热情。在嘉定区教育工作大会上,我被授予嘉定教育(个人)特别贡献奖。其实惭愧,更是激励,这是嘉定教化之城的人文传统、区教育局领导的大力支持、青少年活动中心教工齐心协力的结果。作为一名书法艺术的践行者,我更应为弘扬中国传统书法艺术贡献绵薄之力。

上观新闻:您有在这些获奖学生中发现好苗子并收他们为自己学生的想法吗?

孙敏:我只负责设立奖项和评选奖项,但不认识这些获奖学生中的任何一位,也不打算收他们为徒。因为一旦收了,就必然有感情分,如果他们又去参加下一届的比赛,我该给他们如何评分?我希望这个奖项是公正的,所以我自己更应该保持公正。

孙敏近影

栏目主编:李君娜 文字编辑:李君娜 图片编辑:徐佳敏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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