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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记忆】张家宅里的邹逸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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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沈轶伦 2020-06-19 23:07
摘要:6月19日凌晨,著名历史地理学家和历史学家、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原所长、复旦大学首席教授邹逸麟先生去世。这是一个关于他童年的故事,关于一户宁波人家如何兜兜转转落户上海的故事。

1978年10月,导演牛山纯一,带着5人摄制组开进了上海一条不起眼的里弄。这是中日邦交正常化之后,第一位来沪拍摄的日本纪录片导演——他用镜头拍下了居民日常生活,从菜场、早点、物价,到居委会、托儿所、里弄食堂,乃至老百姓的结婚喜宴。

《上海的新风》片段

这条弄堂所在的区域,叫做张家宅。

当得知上棉22厂工人杨菊敏和静安区服饰鞋帽公司职工张丽娟要在张家宅办婚事后,牛山导演将摄像机架到只有15平方米的新房里作了一天的跟拍。这样的逼仄,在当时已经算是令新婚夫妇相当满意的宽敞空间。要知道,直到1980年,上海市人均居住面积仅为4.4平方米。张丽娟后来还能清楚地记得,这天牛山纯一从早上7点一直跟拍到深夜12点。在拍摄的间隙,他和闹洞房的市民们闲聊,这部纪录片后来名为《上海的新风》,夺得了纽约国际电影节银奖。

《上海的新风》片段

差不多就在这同一个时段,也在张家宅地区,一天,一辆从上海市机电一局标准件模具厂出发的大卡车,载着一群兴高采烈的青年工人,开往张家宅。车子开到北京西路口不动了,停下,是因为张家宅支弄太窄了,卡车没办法继续驶入。送喜报的工友纷纷从车上跳下来,一路敲锣打鼓走进去,一直走到张家宅西部的融和里20号,庆祝他们的工友,这一年21岁的车工邹振环考取复旦大学历史系。

而邹振环在接到录取通知的第一时间,就给还被下放在厕所打扫卫生的“资方代理人”父亲,昔日的西南联大经济系毕业的高材生邹逸涛打电话报喜。

这是中国改革开放元年,高考制度恢复的第二年。张家宅不是上海的政治中心,亦从来不是文化中心,在这里居住的都是平平凡凡的市民。但就是这么一个普通的街巷里,即便最普通的人也嗅到,他们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命运的转折——时代给予上海的新风,的的确确拂面而至。

张家宅的范围,有两个。

一是一条大弄堂的名称,指位于北京西路、石门二路、新闸路和泰兴路这样一块区域,面积大约0.6平方公里;二是一个大街区的名称,指张家宅街区(后来成为张家宅街道划分的依据),即东起成都北路,西至戈登路(Gordon Road,后改为江宁路)周边地区,南濒静安寺路(今南京西路),北临新闸路山海关路。张家宅的名字最早出现在1908年的《申报》上,或以此地曾有过的一条张家宅浜(1931年填平)而得名。

有趣的是,张家宅地区曾经有另一个名字——王家厍。1843年后,英殖民主义者越界筑路,英沙逊洋行于此购地建造起英式住宅数十幢。至租界扩界前,上海大地产商程谨轩于1900年前后购进大量土地,在卡德路(今石门二路)两侧建起花园洋房和里弄房。以石门二路为界,路东称为东王家厍,路西称为西王家厍。

但人们习惯称卡德路东为“东王家厍花园弄”(今北京西路 605弄,后简称“东王”);西为“西王家厍花园弄”(今北京西路707弄,简称“西王”)。根据《上海大辞典》记述,王家厍大致范围以静安寺路、卡德路一带为中心,东到大田路,西近麦特赫斯脱路(Medhurst Road,后称泰兴路),南至静安寺路、凤阳路,北至爱文义路(Avenue Road,1945年改为北京西路)。王家厍和张家宅的空间基本重叠,但中心略有不同,后者不再是卡德路和静安寺路,而是向西北移动了约300米,即后来的爱文义路(今北京西路)张家宅路为中心。

地图上的张家宅与王家厍

时移世易,王家厍的名字渐渐被人遗忘,取而代之的是张家宅的名字。随着张家宅的消失,如今境内唯一留下历史痕迹让人有所联想的,就是今日著名的点心店王家沙。

这一区域兴盛起来的前半生,见证了上海20世纪二三十年代冒险家们的传奇。

1932年,谢葆生、马岩卿在卡德路新闸路转角创办卡德池(也称卡德池浴室或卡德浴室)。程谨轩还在静安寺路、卡德路口建成当时最先进时尚的带电梯的九层英国式公寓大楼,以程氏之孙的英文名字“Denis”来命名,音译为“德义大楼”。1920年代,他在卡德路 (石门二路)东侧建成1幢七层公寓,名卡德大楼,作为英租界高级警官寓所。卡德路因此渐渐成为张家宅街区附近最为繁华的一条街。

今石门二路东头的育才中学,是1901年由英籍犹太富商嘉道理在上海白克路(今凤阳路)创办的,时称育才书社。1909年工部局议设西区华童公学,1910年嘉道理又出资白银2.5万两,在山海关路和卡德路交界处购地10亩,建造了带有操场的三层教学楼一幢。1912年竣工后,即将育才书社迁至新校址,并交工部局管理,取名工部局立育才公学,即育才中学的前身,专收走读华童,开创了上海新式学校之先河。

1929年前后,爆发金融危机,程氏家族投机失利,程谨轩的长孙程贻泽将位于麦特赫司脱路 (今泰兴路)306号花园住宅作价后还债,转手被青帮人物高鑫宝改做娱乐场所,被命名为“丽都花园舞厅”。大起大落之后,繁华如烟云聚起复散。

在上海,一位迁徙而来的宁波人,也历经一次低谷。

一直在宁波经商的邹家,传到了邹椿这一支,几乎不能为继。邹椿41岁时早早病故,留下一众未成年子女。其中最大的长子邹精如(字梅荪)才18岁,孤身一人,北上投奔做木材的叔叔,底下几个十来岁的弟弟们都托人收做学徒。而年纪最小的两个孩子,直接被寄送到孤儿院。三子邹星如(字春荪)13岁到上海从做学徒。天各一方的情况下,兄弟姐妹之情反而变得更牢固。

凭借着宁波商人的勤奋、长子邹精如后来在天津渐渐立足,成为一名富裕且膝下子女众多的成功商人。三子邹星如(字春荪)在上海担任三友实业社的销售员,再后来开办公司、投资经商,成为生活优渥的实业家。但令邹星如苦恼的是,夫妇年过三十,却无所出。了解到弟弟的难处,让邹精如决定,将自己将于1935出生的孩子,作为礼物送到上海,过继给邹星如夫妇。

就这样,在1935年早春,身怀六甲的邹精如的妻子,从天津坐火车到上海,8月31日,诞下一名男婴,成为邹星如夫妇的养子。这个孩子,就是后来复旦大学教授,历史地理专家邹逸麟。

如果没有意外,邹逸麟作为邹星如唯一的继承人,将继承家里的公司,从事商业经营。为了确保这个来之不易的男孩顺利成长,一家先住在闸北。1937年,八一三时,闸北被日军轰炸,全家逃到新闸路福康里,至1941年,全家迁入位于张家宅区域的江宁路(当时称戈登路)727弄的达德里46号。

小家庭避难之际,也是张家宅遇劫之时。

张家宅昔日热闹的夏令配克影戏院一度被用作难民所。随着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接管夏令配克影戏院,由伪中华电影公司经营。掌管丽都花园舞台的高鑫宝被汉奸暗杀。嘉道理家族在沪所有产业落入日本人之手,嘉道理死于日本人的集中营。

此时,也是远在昆明的邹逸麟的胞兄,邹精如的长子邹逸涛和无数热血青年投笔从戎为国效力之际。邹逸涛是在1940年考入西南联大经济系的,一年后太平洋战争爆发,在联大学生投笔从戎的高潮中,他报名参加了第四期战地服务团译训班。这个训练班为配合援华英美盟军工作而特设,征调全国各大学文法学院毕业生和外语系二年级以上的学生,以及英语较好的学生报名服役一年。邹逸涛入伍从译,他服务的对象就是大名鼎鼎的美国志愿航空大队,即飞虎队。

知识青年的心是和家国命运联系在一起的。邹逸涛想过未来的许多可能,但何尝想到,战事搅动无数人的命运,自己和后代将和遥远的上海的这个叫做张家宅的街区发生联系。

1943年,邹逸涛回校继续求学,1945年7月获得经济学学士学位,毕业后进入国民政府设立的行政院善后救济总署工作。1947年总署任务完成,邹逸涛当时供职的杭州浙闽分署解散,他和妻子便离开浙江到上海。

正是由于有家族渊源打前站,当邹逸涛和妻子来到上海时,就在邹星如的金国百货公司做襄理,并挨着他们入住张家宅地区。邹逸涛的房子是位于张家宅西部的融和里20号。这是一片建造于1925年左右的石库门建筑,风格介于老式石库门和新式石库门之间,既有木窗的格局,也有卫浴设施和宽敞的天井,内部设施都优于周边同时期建造的同批建筑。

邹逸涛夫妇抵沪10年后的1957年,邹振环在张家宅出生。由于受到时代影响,邹逸麟也无法继承家业继续富二代的生活,剩下的路只有读书一条。也就是在1957年,从山东大学毕业后,在中国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工作的邹逸麟随谭其骧教授来上海参加《中国历史地图集》编纂工作。战乱时期分散各处的家族成员,重新在上海的大江大流中汇合。但等待他们的,却是另一场离散。

公私合营开始,金国百货公司合并给亚洲织造厂,邹逸涛虽然去厂里做了职员,但被定位为资方代理人,从此一个爱国知识青年的命运被贴上另类的政治标签。他在厂里成了专政对象,从此打扫厕所等苦活重活无一幸免。

邹逸麟的父亲邹星如被关在厂里,许多审问他的人,都是他按照甬商向来的传统,是他亲手接受亲戚朋友的请托,从宁波带上来的,跟他学生意的。政治运动到来时,邹星如虽然还不到五十岁,已经吓到魂飞魄散。传统的伦理纲常,同乡情谊,都已经不适用了。老一派从学徒开始起家的资本家,现在除了赶紧退休回家,已经看不到出路。

1960年,邹逸涛、邹逸麟的生父邹精如,在天津去世。1966年,邹星如家被抄家,红木家具、沙发、甚至锅子都被抄走砸坏,全家一度连吃饭的桌子和坐的凳子也没有。1971年,一直如履薄冰的邹星如,心肌梗塞去世。

父亲去世后,邹逸麟也病了一年多。这时他已经有三个孩子,都衣衫破旧,已经上初中的女儿,穿着屁股上贴着两块大补丁的裤子。邹逸麟看了心疼,但也只能小心翼翼地在大学里埋首学问,尽力远离政治。

直到1978年儿子邹振环打开电话,告知考入复旦大学,邹逸涛还在打扫厕所。但这个电话让这位毕业于西南联大的老大学生看到某种希望,被加诸于身上的重担,可以放下了。也在这年10月,邹逸麟晋升讲师,结束了22年的助教生涯。两年后,晋升为副教授,1982年,成为历史地理研究所副所长。

在邹逸麟回忆录里,记录了大哥邹逸涛晚年最津津乐道的一件事:一日两个希腊船员路过厂门口,向门卫询问宾馆的路,鸡同鸭讲的时候,劳动改造中的邹逸涛正好骑着黄鱼车路过,三言两语就解决了希腊船员的难处。一时邹逸涛会讲外国话的新闻,从门卫室传导了厂领导的办公室。兴许因为赶上那个全民补课学英语的时代,邹逸涛就被带到了厂校教英语,就此结束苦役。邹逸麟说:“我们邹家逸字辈的翘楚,之所以会把一个厂校的英语教职看作他人生的最光亮点,我想那是因为他走过的暗夜之路实在是太长吧。”

从1978年看张家宅,是一段历史的结束。

邹逸涛人生最后的日子在张家宅度过。平反之后,作为一名英语教师,他重新有机会使用青年时熟悉的外语。邹振环在复旦读书,毕业后留校,后来成为翻译出版史专家,与邹逸麟叔侄二人同为复旦大学教授,一时传为佳话。

邹振环,1957年出生,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翻译出版史专家。1999年,博士论文《晚清西方地理学在中国的传播与影响》入选 2001年度全国百篇优秀博士论文。1997年,《影响中国近代社会的一百种译作》获首届上海历史学会“学会奖”

从张家宅离开后,导演牛山纯一分别在上海和日本举办的中日电视交流活动。还给杨菊敏夫妇寄来了他们婚典的像带,以后,在第二届和第六届上海电视节,牛山先生曾两次来沪,每次都要与杨菊敏夫妇见上一面。

迎着改革开放的春风,杨菊敏、张丽娟夫妇开了一家清洗公司,离开了只有15平方米的欧式,拥有了两室一厅的房子。他们在1998年这年,和牛山导演相约,要让前来参加上海电视节国际影视名家作品展映“牛山纯一专场”的牛山先生来看看他们的新居,看看20年前那个夜晚的憧憬已变成了现实。然而他们不曾料到,因为牛山先生的去世,这一专场成为导演的纪念展。

1992年,邹逸麟离开生活长达51年之久的张家宅。如果没有少年的时代变化,按大概率,他作为邹星如的唯一继承人,本应该进入商界,做个老板。命运拨弄他的轨迹,有时也留下礼物,比如为学界贡献一位教授。

2001年,随着动迁,邹振环一家也离开张家宅。同年,已改名沪江浴室的卡德浴室随着张家宅街区改造被拆除。不久后,曾经阡陌纵横的居民区成为一片建设工地,新大楼拔地而起,曾发生在这里的风云人物传奇和无数平民百姓的故事都随之四散。

上海音像资料馆后来有一次在收集上海资料中时,对本市5家电台电视台的节目资源进行二度开发,使许多老节目“起死回生”重焕青春。在整理中,资料人员从20年前日本著名纪录片导演牛山纯一1978年来沪拍摄的一部专题片《上海的新风》中发现一段记录本市张家宅地区。因为觉得内容生动而翔实,他们立即将这段颇有价值的素材重新进行了复制编辑。后来,上海电视台运用这些素材拍出了一部纪录片《上海张家宅1978—1998》,20年前的张家宅与20年后的张家宅在片中聚焦,形成强烈鲜明的对比,因为生动反映出上海改革开放20年巨变,并一举荣获中国对外电视节目“彩虹奖”的最高奖项一等奖。

1998、1978,两个历史节点。

从1998年至今,二十多年过去了。而从1978年往前,三十年前的1948年,平津战役前夕,天津的邹精如一家带上亲友,请托许多人,用了许多黄金,才想方设法回到宁波。少时失怙离甬多年后,其实宁波老家对他们而言,已经没有直系亲属了,老宅也了无踪迹了。但在发生危难之际,几乎是潜意识地,他们第一时间想到回老家寻找庇护。

邹精如叶落归根观念根深蒂固,回到宁波后即筹划购地造屋,适逢国民党轰炸江浙沿海地区,工人白天不开工,夜里通宵赶工,以早逝的祖父之名,命名为椿庐。几家兄弟集资在宁波北大街还开了一家九龙绸布庄,声势浩大的结果,是在那兵荒马乱的年月里引来蒙面强盗。将家里的男女老少关进柴屋,翻箱倒柜,洗劫一空。但后来强盗失望发现,除了一点手镯项链,并无所获,因为这家人经过南下购买机票、买屋开店后,积蓄已经花尽。

多年后,逸字辈的兄弟们议论家族旧事,都觉得邹精如从天津回宁波实属失策,但他是老大,因此几个弟弟都习惯顺从他。当时邹精如在天津的公司处于繁华地段,虽然生意兴旺,但邹精如不愿意增加职工、扩大营业,平时看管店员,不许外出。白手起家的宁波老式生意人,遵奉传统,拘守自谨,并无政治眼光,也无现代化经营理念。邹逸麟对此总结说“邹家的颓势,虽有时局变更之外因,自身也存在局限性”。

邹逸麟教授

(图片源自《邹逸麟口述历史》)

栏目主编:沈轶伦 文字编辑:沈轶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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