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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记忆】乡下过年仪式,点亮了当时所有清苦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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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施敏 2020-01-21 07:40
摘要:乡下的过年是别有风味的,是城里不可替代的。四十多年倏忽而过,我从蹒跚童稚步入了不惑之年,经历了公社集体所有制到家庭联产承包制、再到改革开放的转变,家乡崇明的变化可谓日新月异,点点滴滴渗透在百姓的日常生活中。对传统习俗虔诚恪守的爷爷、奶奶已经离我们而去,就像他们的远去把旧日年俗带走了一般。

小寒大寒又一年。转眼间,农历春节的脚步近了。每当这个时候,我总是会想起小时候在家乡崇明过年的情景,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那些过年的细节变得越来越清晰。

我是在上海的郊区——崇明岛上土生土长大的,在上大学前,从来没有离开过海岛一步。后来,大学毕业留在市区工作,平时回家的次数不多。家里祖辈、父辈的年纪越来越大,陪伴他们的时间却不可能增加,最好的办法便是到春节之时,赶紧回家,和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在大年初一暖暖的阳光里,陪着家人嗑瓜子、唠家常,脸上无法隐藏的那一份幸福与满足,也许就是过年的全部意义。

我出生于上世纪70年代,在我们童年的时候,崇明民间的很多过年习俗都还完整保留着,因而亲身经历过一个个过年的仪式。如果没有这些仪式感,就不会有对时节变化的感知,也不会体味出浓浓的年味。

崇明真正过年是从腊月廿三(当地称之为廿四夜)的灶王节开始。爷爷一辈的老人特别重视在这一天祭祀灶神的习俗。按照他们的说法,腊月二十三这天,灶君公公要上天向玉皇大帝汇报人间的情况,一定要好好供奉,好让他在玉皇大帝前多为本家美言,让来年时不缺饭吃。

夜幕降临,爷爷在家里的灶头上贴了一张用红纸印的灶神爷像,在像前点上两支大红蜡烛及一炷香,屋里灯火通明,香烟缭绕。卷银包、赤豆饭、圆子、豆腐、慈姑等供灶神享用的祭物逐一摆上。最后将灶神爷像与纸锭一起火化,以示上天。

腊月廿三正好也是母亲的生日。乡下人平时忙于劳作,生日都不是很在意,母亲的生日却赶上这个特殊的日子,丰盛的廿四夜饭成了特别的生日宴。如今,香喷喷的赤豆饭、卷银包、廿四糖……这些包含很多美好寓意的美食,现在已经很少在餐桌上出现了。

吃过过廿四夜饭,妈妈特意嘱咐我和姐姐早点睡,因为第二天一早起来要掸檐尘。

掸檐尘其实就是大扫除,因为是一年一度的年终大扫除,大人小孩全都动手,彻彻底底把家里的每个角落打扫得干干净净。那时的老宅,房梁很高,父亲便用很长的竹竿绑上稻草,做成长柄掸扫帚。掸檐尘很辛苦的活儿,父亲和母亲扎好头巾,戴好口罩,换上旧衣服,抡着掸扫帚,将屋顶和四面墙壁仔仔细细掸一遍,每个角落的积灰、蜘蛛网都不放过。

我和姐姐负责用湿抹布洗碗柜、洗桌子椅子,擦玻璃窗。如果天气晴好,妈妈还会洗晒床单被褥、蚊帐、窗帘等。忙完这一切,家里好像亮堂了很多,可以干干净净过年了。

上世纪80年代初的时候,物质还不是很丰富,人们把全年的期盼和吃食都积攒到春节这个时候。过年是多么的重要和神圣,它点亮了平日略显清苦的日子,让本来都一样的日子变得不一样了。

和许多地方一样,每逢过春节的时候,崇明乡下的农家也离不开糕。崇明有一句民谚:“有钱没钱,蒸糕过年。”腊月刚刚过半,家家户户便忙着磨粉,然后再在灶头上架起蒸笼,将糯米粉和粳米粉按二比一的比例用开水揉和,待成为手捏成团、落地能散状时,渐次放入笼格内用旺火蒸制。这个时候屋内热气腾腾,灶头灯火通明,甚至通宵达旦。糕要蒸得细腻,往往用“掼”的办法,就是将蒸熟的米粉用蒸布包好,两个人拎起来,抛向上方,又用力掼到桌子上,这样多次反复,米糕掼得又粘又结实。

除蒸糕外,家家还要炒干果。炒干果通常有三种,就是花生、蕃芋干和蚕豆。都是平时自家种的。父母总是把这三种干果拌在一起,装在甏内然后储存起来,而我们孩子们总是先挑最好吃的长生果先吃,完了再吃蕃芋干,而蚕豆最后都剩下很多,因为蚕豆太硬了,口感真不怎么好。炒干果是我们这一代孩子当时只有在新年里才能够吃上的美食。 不像现在,只要到超市一转悠,就可以买到很多年货,谁还有闲工夫置办那些土里土气的东西呢?

过年的准备紧张的进行着。直到春节前,全村都在杀猪宰羊的热闹氛围中。家家的屋檐下,挂满了腌制的猪肉、青鱼,厨房里飘出诱人的肉香。寒假放在家里的小孩也不闲着,挖荠菜是他们不用学就会的事,拎一个小竹篮,不消半天,就能在田头地角挑上一篮子散发着清香的荠菜。这些清香可人的田间野菜,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包进馄饨、圆子,成为餐桌上的美味。

大年初一睁开眼,除了压岁钱,还有意外的惊喜。我和姐姐的床头都会有一双崭新的芦花蒲鞋,这都是勤劳手巧的奶奶在陈年里给孙辈们赶制的,毛茸茸的芦花蒲鞋虽然看上去木醺醺,但它的保温性极好,脚往鞋里一伸,顿时从双脚一直热到全身。芦花蒲鞋之所以如此暖和,是因为它使用了崇明土生土长的材料:稻草和芦花。它接足了地气,给我们带来的是极为朴实的温暖。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芦花蒲鞋已经彻底淡出了我们的视野。冬天即使走在崇明乡间,还是镇上集市,都已经觅不到芦花蒲鞋的身影了。

新年里亲友间走动看望十分寻常,每当家里来了很长时间没往来的亲戚,爷爷会用一种特别的方法来招待他们,十月底填埋在地里储藏过冬的晚芦穄终于可以“开填”了。爷爷小心翼翼地扒开严实的泥土,芦穄露出泥面的瞬间,依然一身碧绿。在地里填埋了一个秋冬的芦穄,味道比新鲜的汁更多、味更甜,且甜中还带有醇香味,如果不小心碰到那种内心泛红的糖芯芦穄,那绝对是让人惊喜的。还有一种芦穄经过微弱的发酵,带有一点酒的味道,这种“醉芦穄”让人陶醉。于是,在暖意融融的冬日里嚼根冻芦穄,那种琼浆玉液般的甜蜜和滋润,也从旧年传递到了新年。

正月十五元宵节,崇明当地人称“过正月半”,是过年的最后一个高潮,除了和别处一样放烟火、调狮舞龙、悬挂灯彩之外,正月半的红红火火还体现在照田财和掼火球的习俗上。

照田财也称为掼田财,农民们在自家田头,用秸秆扎成柴把,一边点燃舞动,一边高喊着:“田财田财,大家发财。”掼火球是我们小孩子情有独钟的游戏。我们事先在小洋铁筒上用铁钉敲上一排排小洞,桶口装上铁丝作拎攀,筒内置硬木柴火,点燃后舞动。我姐姐拎了只装柴爿的篮子,跟着我一起在野地里疯,半小时火球掼下来,周身就会感到暖烘烘的,脸也被捅中的火映得红红的。待到柴火烧尽之时,我把它用力甩向天空,火星如天女散花般自由落下,慢慢消失在夜幕中。这时候的心有点落寞,因为过了正月半,年算是过完了。

这些就是我童年时代在崇明农村度过的一个个春节。乡下的过年是别有风味的,是城里不可替代的。四十多年倏忽而过,我从蹒跚童稚步入了不惑之年,经历了公社集体所有制到家庭联产承包制、再到改革开放的转变,家乡崇明的变化可谓日新月异,点点滴滴渗透在百姓的日常生活中。对传统习俗虔诚恪守的爷爷、奶奶已经离我们而去,就像他们的远去把旧日年俗带走了一般,传统的新年习俗的种种细节正在淡去。就像当我成年之后,再次回熟悉的乡村,觉得乡下的年味也渐渐淡了,节日里的乡村,显然已步入现代化。

我只能把脑海中关于过年熟稔遥远的记忆描述下来,那些刻在脑海中的过年细节始终在心中摇曳生姿。

栏目主编:沈轶伦 文字编辑:沈轶伦 题图来源:图虫创意 图片编辑:雍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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