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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睿评 | 思想的魔术,见证时代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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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叶子 2020-01-20 09:25
摘要:在哲学家心中,思想正是具有这样的力量,可以克服时代的局限与命运的现实,从自身中激发出原初的信念,让人“自视能配得上最高尚的东西”。

在1919至1929的十年间,有四位思想大师,分别在他们各自的哲学领域完成了足以奠定个人思想史地位的工作。

当代德国作家、哲学家沃尔夫拉姆·艾伦伯格在他的新作《魔术师时代:哲学的黄金十年1919-1929》(以下简称《魔术师时代》)中认为,这个十年同时也是德语主导思想界的最后十年,堪称哲学的黄金十年。艾伦伯格以充满对位感的高超写作技法,将恩斯特·卡西尔、马丁·海德格尔、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和瓦尔特·本雅明这四位哲学家的思想与人生,谱写成了一首彼此交互且充满共鸣的交响乐。

「哲学与日常生活的关联」


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

1929年1月18日,维特根斯坦回到英国的第一天,他与经济学家凯恩斯在火车上相遇。凯恩斯在当天的一封家书上写道:“唔,上帝到了。我今天在五点一刻的火车上碰到了他。”

同年6月18日,40岁的维特根斯坦通过了由罗素和摩尔担任评审的博士答辩并留校任教。“别担心,我知道你们永远也无法明白我在说些什么。”作为答辩人,他这样做结,而这对于熟知他行事风格的其他几位哲学家来说,也是见怪不怪。

可能在任何一个时代,维特根斯坦都能算是横空出世的天才。他是典型的非学院派哲学家,而在知识分子的心目中,他被奉为“剑桥的上帝”。他的前期哲学对西方哲学所做的工作,类似于清理建造在沙地上的城堡,这一解构的工作将哲学问题转换为语言学问题。

《逻辑哲学论》中体现出的高度形式化和精确性,足以同斯宾诺莎以几何学论证形式的《伦理学》媲美。而他的后期哲学,则是对前期哲学的否定,是解构之后的建构。在那片被他亲自抹平的沙地上,维特根斯坦洞悉了哲学与日常生活的关联。这些思想上的转变,在《哲学研究》中体现得淋漓尽致:“想象一种语言,意味着想象一种生活方式。”

时光回溯至十年前。1919年,那时的维特根斯坦认为《逻辑哲学论》已经解决了所有的哲学问题,在这个领域中已经无事可做了。于是,他放弃家族留给他的巨额财产,去奥地利乡村当了小学教师。而这份与剑桥哲学家相去甚远的职业,他一做就是七年。后来,他在修道院当过园丁助手,又担任姐姐宅邸的设计师,以极高的精确性造了一座可以展现出他沉默哲学之精髓的建筑。1927年,他参加了一些“维也纳小组”的活动,在产生了重新从事哲学研究的兴趣后,重返了剑桥学术圈。

「哲学关于“人是什么”」


海德格尔与卡西尔 (达沃斯,1929年)

同样在1919年,时年45岁的恩斯特·卡西尔成了德国汉堡大学的教授,他作为典型的学院派哲学家,前途一片光明。到了1929年,卡西尔的代表作《符号形式的哲学》出版,这标志着符号学思想的建立以及文化哲学的诞生。符号哲学对后来美学的影响深远,苏珊·朗格便承其理路发扬了象征符号美学。

1929年3月,在瑞士的达沃斯小镇,卡西尔与海德格尔展开了一场举世瞩目的辩论。那一年的主题是“人是什么”。在卡西尔眼中,人就是符号的动物。人类活动在本质上是符号的活动,语言、神话、艺术和科学等,都是符号的形式。将人类活动阐释为符号的运动,这似乎比亚里士多德的“人是逻各斯的动物”将理性进行得更为彻底。人类制造和使用符号的历史,就是文明的演化史。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人这种没有羽毛的两足直立动物,却是擅长使用符号的魔术师。作为功成名就的哲学家,卡西尔教授在会上与来自弗莱堡大学的海德格尔教授产生思想的碰撞,后者在卡西尔夫妇看来,似乎与他们并不属于同一个阶层。

海德格尔1919年成为大哲学家胡塞尔的助教并深受器重。1927年,《存在与时间》的出版,奠定了他“梅斯基尔希镇魔术师”的称号。虽然这只是一部没有完成的著作,但丝毫不会撼动海德格尔作为20世纪,甚至整个西方哲学史上伟大思想家的地位。整个20世纪的上半叶是沉重的,时代将身心俱疲的人类挤压到了一个逼仄的角落。海德格尔的“此在”哲学,像拥有魔法一般,赋予了人们以智性的微光与诗意的生活。

关于“人是什么”这个主题,海德格尔与卡西尔的回答并非仅仅是不同而已,两人的思维方式与哲学观点是有对抗性的。

事实上,同为学院派哲学家,两人对待在大学里从事哲学研究的态度是不同的。作为典型的学院派哲学家,卡西尔显然能很好地处理哲学思想与生活方式和公众身份之间的关系。与黑格尔或柏格森一样,他们的哲学家生涯几乎达到了一个思想家在公众心中可以获得的最高认可。而作为一个“此在”,海德格尔教授向往的却是托特瑙山、黑森林中的小木屋。在他的心中,人这种集合了智慧与脆弱的“此在”,在拙朴的自然环境中,能够无比真切地感受到“被抛”。这种“被抛”杂糅了无助和孤寂,却也可以给人带来思想的狂欢。

1929年7月6日,卡西尔以绝对票数当选汉堡大学校长,其就职演讲题目为《哲学真理概念的形式和形式演变》。短短四年之后,1933年1月,希特勒上台,反犹主义风气更甚。卡西尔夫妇不得不流亡瑞士,从此再也没有回到故乡。同年5月,卡西尔流亡北欧之际,海德格尔出任弗莱堡大学校长,并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里是纳粹党的一员。这段经历成为他余生绕不过去的话题。

「哲学与广阔的思想空间」


瓦尔特·本雅明

1929年,对以上提到的三位哲学家来说,都是意义不凡的一年。而这一年的10月,瓦尔特·本雅明遭遇了一场严重的精神危机。与妻子朵拉的离婚官司在经济上给他带来了重创,随后不久,他又与挚爱的情人阿西娅分手。十多年后的1940年,为了躲避盖世太保的追杀,本雅明在西班牙边境小镇的旅馆里,服用大量吗啡自杀。

本雅明不是学院派哲学家,原因十分令人唏嘘:他未能获得大学的认可,即使后来被誉为“欧洲最后一位知识分子”。作为作家和翻译家,本雅明虽能不时从家庭和出版商那里获得资助,但作品的出版却屡屡受阻。在公共领域,本雅明的遭遇比叔本华更不尽人意。

本雅明在许多城市生活过,柏林、法兰克福、巴黎、佛罗伦萨、莫斯科等。他常常陷入经济困境,一有了钱便忘乎所以地沉浸在游览、阅读和闲暇之中。与生俱来的敏锐感知力,让他可以透过不同的城市空间,洞悉人的不同生存状态。他像一条游龙,通过不断地变换栖息空间来构筑内在的思想空间。

1919年,当维特根斯坦完成了哲学的所有工作去往奥地利乡间的时候,本雅明在颠沛流离中翻译上帝;1927年,当卡西尔已然成为学界明星时,本雅明在研读歌德的《亲和力》,与先哲共舞;1929年,当海德格尔与卡西尔在达沃斯进行足以载入哲学史的辩论,而维特根斯坦重回剑桥获得博士学位时,本雅明却面临精神崩溃的深渊。

时至今日,作为哲学界的编外人士,本雅明哲学的影响力依然深远。他的思想领域非常广泛,对历史主义叙事的批判、对概念与身体相结合的传统审美观点的批判、对极端现代技术论的批判等,所有这些构成着其思想的场域。本雅明一生居无定所,没有固定的职业,但他的行动、他的文字,乃至他的整个人生,都为后人提供了无限广阔的思想空间。

「哲学与带来反思的时代」

《魔术师时代》中讲述的四位哲学家,他们的思想魔力,既源于个人天赋,也更归功于那个不断给人带来反思的时代。思想的魔力由时代赋予。

1918年11月11日,历时四年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30多个国家的15亿人口卷入战争,6500万人直接参战,伤亡人数高达3000万。战后十年,战败后的德国处于经济衰落之中。1929年9月的全德失业人口高达130万,次年又飙升至340万。

第一次世界大战给德国的政治和经济带来了重创,也在很大程度上动摇了德国人的文化自信。德国,这个诞生了歌德、贝多芬、马克思和尼采的国度,面临着思想上的沉重反思。曾经灿若星河的德语思想圈,如今却在战争制造者和战败国的阴影下,不断地被反讽。但是,也正是这个不堪的时代,激发出了更激烈的思想碰撞。在这一段哲学的黄金十年里出现的大哲学家,他们的思想光芒毫不逊色于上一个百年。

黑格尔在1818年的柏林大学开学讲辞中说道:“追求真理的勇气,相信精神的力量,乃是哲学研究的第一条件。”

1933年,卡西尔在耶鲁大学担任客座教授时期,写下了另一部名作《国家的神话》。此刻的他,正生活在一个神话破灭的时代。1951年4月29日,曾在战壕里写下《逻辑哲学论》并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的维特根斯坦,在贝文医生的家中去世。临终前,他说道:“告诉他们,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

在哲学家心中,思想正是具有这样的力量,可以克服时代的局限与命运的现实,从自身中激发出原初的信念,让人“自视能配得上最高尚的东西”。

在有限世界和困窘人生中,仍能渴望无限世界与幸福生活,这就是思想的魔术。


《魔术师时代:哲学的黄金十年1919-1929》
[德]沃尔夫拉姆·艾伦伯格 著
林灵娜 译
上海文艺出版社

链 接

“魔术师”与代表作

《人论》
[德]恩斯特·卡西尔 著
李荣 译
上海文化出版社

符号学大师卡西尔的成名作,从符号学角度回答“人是什么”这一永恒主题。

    

《存在与时间》
[德]马丁·海德格尔 著
陈嘉映 王庆节 译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梅斯基尔希的魔术师”海德格尔的代表作,是一本人生在世的诗意哲学。

    

《哲学研究》
[奥]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 著
陈嘉映 译
商务印书馆

二十世纪天才哲学家维特根斯坦后期代表作,一本重构生活世界的哲学速写。

    

《单行道》
[德]瓦尔特·本雅明 著
王涌  译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被誉为“欧洲最后一位知识分子”本雅明的代表作,一部推翻固有概念的意象集。

栏目主编:顾学文 文字编辑: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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