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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记忆】急诊室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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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黄欢 2020-01-08 10:18
摘要:说急诊抢救室像监狱,这并不过分。因为这里的患者都被一根根心电监护导线“绑定”,用一根根氧气管子续命;这里24小时灯火通明,失去亲人的哭声与病痛的呻吟绵延不绝;所有的生理排泄都被限定在病床上,甚至众目睽睽之下。疾病之下,失去的不仅是健康,更是自由。

每个星期总是会有一天由我送女儿上学。从家到学校只有500米不到的路程,我们习惯了步行。然而,我常常会越走越快,把身后的女儿拉下很长一段距离。那么多年,真的习惯了走路带风,我想,这还是在急诊室上班的节奏。临床一线,我们都要与病患正面相对。医生面前的患者,时而感激涕零,时而心存质疑;有时如获新生,有时顷刻崩塌……突然有一天,我开始喜欢偶尔给自己几秒钟时间,去站在患者的身后。无暇去选择光线和调整构图,只是注视和记录那一个个背影。这一刻,没有听诊器,却依然可以感知那些心声。

早晨,7:25,是急诊室交接班的时刻。我每天都会穿过这扇门,再经过这个楼梯口去迎接新一天的病患。这个窗口很特殊。它应该是急诊室一天中最早迎接阳光的地方,却常常寂冷,容不得一点嬉笑。来来往往,视线里闯入的背影都带着自己的故事。要么是一个或几个男人在一根根地烧着香烟,再好的烟到了这个角落,无奈都成了发泄的工具;要么是女人在掩面痛哭,或对着电话声泪俱下;还有就是镜头里时常出现的,坐在轮椅上,某个孤独的患者。然而,林林总总都不会在窗口前留下一丝痕迹。犹如一个临时的“舞台”,每天迎来新的阳光,等待新的“演员”。

有一次,我问一个朋友:“这轮椅上的病人在想什么?”

朋友说:“自由。”

在三甲医院的急诊室,能够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远方的患者应该是幸福的。因为没有几个人有这个待遇和能力,很多人躺上急诊的病床就再也没有起来过,余生的视野只剩下天花板,甚至黑暗。

每一个有意识的患者都会把急诊室当成人间炼狱。如果有朝一日能健康地离开这里,他的记忆深处,在急诊室的每一秒应该都是痛苦和煎熬的。所以,每一次在抢救室查房,我听到的第一句话往往都是“医生,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

说急诊抢救室像监狱,这并不过分。因为这里的患者都被一根根心电监护导线“绑定”,用一根根氧气管子续命;这里24小时灯火通明,失去亲人的哭声与病痛的呻吟绵延不绝;所有的生理排泄都被限定在病床上,甚至众目睽睽之下。疾病之下,失去的不仅是健康,更是自由。

其实,从急诊室二楼去一楼,如果你不想经过刚刚那个窗口,不走楼梯的话,可以乘坐直达电梯。这部14号电梯。

照片的电梯轿厢里,躺着一个15岁的姑娘,从急诊的ICU出院“回家”。站在她身后的是急诊室的医生,站在这些医生后面的是正好擦肩而过的我。

我不是这个姑娘的主治医生。但是她的病情早已在科室里众人皆知。又一个重症肺炎,倾注了急诊科所有医护力量和整个家庭的精力财力,结局依然让人无奈。家属最后选择自动出院,在还有一丝生命气息的时候……

我很不喜欢乘坐这个电梯。新急诊大楼启用7年多,我乘坐的次数不会超过5次。因为它承载了整个医院最多的泪水和悲伤,见证了人世间最多的离别和痛楚。

几年来,我的外婆、奶奶,今年我的曾经的同桌,都曾通过这里,最后与我们两世相隔。

一天中午,我下楼时看见一个患者家属在楼梯间席地而坐,手里捧着一碗方便面,这碗面对于整日整夜陪护的家属来说,真正可以称得上百般滋味。在急诊室的每一天,他们需要应对患者的各种病情变化,需要承受与日俱增的经济负担,还有逐渐透支的体力和心力。

这个光线昏暗的楼梯间和我拍摄照片所站立的转角平台成了那么多家属的“避风港”。累了困了,夏天铺上一条席子,冬天打开一张躺椅,可以眯上一会儿。尽管冬冷夏热,但是相比抢救室,这里的宁静显得足够奢侈。

每一个家属在患者面前永远是最坚强的。然而,这份坚强终有垮塌的时刻。这个远离患者的角落成了家属感情“示弱”的安全地带,你会看见某个倚着墙角站立、不断抽泣的身躯,可以很高大,却又无比羸弱。

这里是一楼急诊大厅门口。早晨7点刚过,我进入急诊室的第一眼,看见的是两个举目远眺的家属。他们是在等车,即将随车带走的是堆积在地上的一大堆生活用品,可能还有这些日子呆在急诊室的分分秒秒。无论结局是喜是悲,终于还是回家。身处急诊室,回家意味着什么?

两年前,有一个40多岁的男性患者来自四川成都。来沪当厨师仅仅一个月,就因为黄疸、意识不清被送进急诊室,诊断为急性肝功能衰竭,奄奄一息。妻子连夜从成都赶来,看见丈夫已与她熟悉的男人判若两人。他们的经济条件完全无力负担做进一步积极治疗。一家人最终商定“回家”,然而这1800公里的路程如何跨越?答案是120救护车。车费再贵也要回家。家人最终东拼西凑出了将近2万块钱。患者被抬上担架的那一刻,我都没有勇气去看他妻子的背影。

同样的场景,其实我也经历过许多次,而且担架上的人是我的亲人和挚友。不少患者在急诊室历经磨难、目睹人间百态后,庆幸他们还可以期待余生。但急诊室终究不是万能的。这种期待一旦即将破灭,回家又何尝不是一种选择。嘈杂又冰冷的医院,肯定无法和自己的家相比。如果有一个地方可以在人生的最后阶段给人以爱,安宁和尊严,那只有“家”。

这张照片记录的是2014年2月10日,急诊室外的大红灯笼告诉我们农历新年还没有过完。上海的冬天可以看见雪的日子屈指可数。我那天被安排接诊120救护车。或许是新年期间,或许大雪影响了交通,那天的救护车少得出奇。急诊室一时有了少见的沉寂。

我和一位实习医生站在急诊室的落地玻璃窗前,看着窗外的鹅毛大雪,享受了岗位上少有的闲情逸致。打破这种沉寂的是听到一声呼叫:

医生,快看看我的孩子!

转身一看,是一对夫妇手里抱着一个5、6岁的孩子,说是病重才叫了救护车来医院。我惊讶于救护车转运时居然会不告知我院没有儿科急诊和儿科病房,而真正的儿童急诊在一墙之隔的另一家三甲医院。而此时,救护车已经结账离开。

我用最快速度和家属解释了情况,索性儿科急诊室距离并不远,他们就继续抱着孩子冲向了雪花纷飞的室外。

一把伞,一个背影,一双急促的脚步,留给我最大的不安。

十分钟后,我致电隔壁医院的儿科急诊室,询问患者是否已经顺利抵达。在得到了肯定回答之后,并且获知孩子的病情稳定,这才得以安心。

敲完上文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正是医疗圈悲愤情绪的顶点。这次,患者家属站在了医生的背后……

我想,医患之间本应直面相对,坦诚相待,一起携手共同抵御疾病。

栏目主编:沈轶伦 文字编辑:沈轶伦 题图来源:图虫 图片编辑:笪曦
内文图片由黄欢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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