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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上海打工的苗族阿姨,在陆家嘴开了场音乐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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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吴桐 2020-01-08 06:32
摘要:散落在天涯海角的他们,依靠互联网,依靠聊天软件,继续对歌,对抗孤独,驱散乡愁。

演出已经开始了,张腰往和张春花姐妹俩才到。衣服也来不及换,穿着毛衣和羽绒服就匆匆登场。上场后,张腰往的手机还在台下拼命响,观众席里有人皱了皱眉。是正赶过来的老乡打的,大概是找不到路了。

张家姐妹身旁站着梁描讲和杨梅,早已换上家人千里迢迢寄来的节日盛装,这是第一次在上海穿戴。衣服上复杂的纹样是她们自己绣的,“要一年才绣一件”,头上和身上的贵重银饰,也已压箱底许久。

台上的4位苗族阿姨,都是50岁左右,她们来自同一个地方:贵州黔东南凯里市凯棠镇。她们靠老乡“一带一”来到上海,在城市各个角落做保洁阿姨。梁描讲在M50创意园区,杨梅在7号线常熟路地铁站,张家姐妹在岚皋路的一个商场。


梁描讲、杨梅、张腰往、张春花登台演唱第一首歌,迟到的张家姐妹还没来得及换上节日盛装。 张珊 摄

苗族女人总有唱不完的歌。她们谈恋爱的时候唱情歌,结婚后唱酒歌,人到中年了,就聚在一起唱相约歌。阿姨们很爱唱相约歌,相约歌就是大家聚在一起,相互倾诉,感慨人生,歌词常常是即兴的。然而,在故乡随时随地张嘴就唱,来到上海便不太敢放声歌唱——上班的时候如果大声唱会被投诉,下班回到家唱,又怕影响到邻居休息。

苗族女人吃苦耐劳,来上海工作几年几乎从没请过假。但2019年12月29日这一天,她们各自请了假,从四面八方来到震旦博物馆。台下坐了近百位观众,全是来听她们唱歌的。


“我如水漂泊的一生”音乐会在震旦博物馆多功能厅举行,现场有近百位观众通过预约参与。 张珊 摄

直到开演前两分钟,她们才确定了唱歌的顺序。第一首歌是一首飞歌,《爬上高山好地方》。什么是飞歌?飞歌高亢嘹亮,可以飘过山头,唱给山那边的人听。上海没有山,只有高楼。她们此时身处的震旦大厦,就是无数高楼中的一幢。但一唱起苗歌,他乡就成了故乡。

漂泊之歌

邀请这些苗族女人来唱歌的,是上海音乐学院音乐人类学专业的研究生熊曼谕。她的硕士论文开题报告上个月刚通过,题目是《在沪苗族务工妇女的音乐生活》。

2018年4月,熊曼谕的导师、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学系教授萧梅在朋友圈看到,半度音乐的创始人小草说她在M50创意园区的一间洗手间里,听到有个保洁阿姨在唱苗歌。于是,萧梅在自己的学生群里发布了这个消息,问谁有兴趣关注苗族妇女在上海的音乐生活。

那时熊曼谕刚通过研究生考试,这是她进群后收到的第一条群消息,并未多留意。直到大半年后,萧梅再次跟她提起这个课题。熊曼谕有些犹豫,此前她所想象的田野调查,都是去遥远的地方,研究一些异文化,没想过要在大都市里做田野。考虑再三,她还是要来了梁描讲的微信,加了好友。然而对方迟迟不通过好友申请,电话也不接。

一开始就碰壁,熊曼谕想,这课题怕是做不成了。

两个月后仍无回音,没办法,熊曼谕只好去M50碰运气。那么大的园区,她靠着一张微信头像,竟然找到了梁描讲。

“我想听您唱苗歌。”她对梁描讲说。

没想到这一见,原本的隔阂很快消失了。站在苏州河边,梁描讲用苗语唱起一首相约歌:“我这一生一直漂啊漂,如同流水一样白活了……”一年后的那场音乐会,主题为“我如水漂泊的一生”,灵感就来自这句歌词。


工作间隙,梁描讲对着手机唱苗歌。熊曼谕 摄

在梁描讲工作的M50创意园区,有许多画廊。一间画廊的橱窗里,挂着一幅苗族女孩的画像。画中人穿着红黑相间的传统服饰,露着小蛮腰,双手搭在颈间精细复杂的银饰上,笑盈盈地注视来往行人。看到这幅画时,熊曼谕突然觉得很讽刺:这就是人们心中对苗族女人的美好想象,浪漫、诗意;而那个真实的苗族女人,正弯着身子,在画廊门口一遍又一遍地挥动扫帚。

梁描讲今年47岁。她16岁结婚,不久后随着老公离开家乡,先后辗转武汉、大连等地,卖苗族银饰;后来银饰生意不好做了,就跟着老乡一起去昆明擦皮鞋。大约3年前,他们到了上海,两个人在不同的公司做保洁。

夫妻俩有三个孩子,大儿子在贵州工作;二女儿在广州的工厂里打工;小儿子还在山西上大学,成绩不错。夫妻俩为了多赚点钱,每人打两份工,今天在这里上班,明天在那里,没一天休息日。他们住在上海火车站附近的出租屋里。屋子七八平方米,月租七八百元,进门就是一张床,再没有多余的地方落脚。

因为梁描讲,熊曼谕又认识了在七号线常熟路地铁站做保洁的杨梅。杨梅今年50岁,住在宝山区场中路一间15平方米的屋子。杨梅和她的丈夫,杨梅的妹妹和妹夫,还有一位表哥,5口人,日常起居,全在这15平方米内。一张上下铺的铁床,一张双人床,用褪色的旧床单围着,构成一方小小的私密空间。中间是一张小方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锅碗瓢盆。阳台上还有一张单人床,表哥睡。

杨梅编过一首歌词,《在上海打工》,讲的是她自己的故事,翻译过来是这样的:

“针底断线丝,我命如残身。来到上海场,去扫地也行。得到些银两,去培养后生。心干意也绝,咱别再操心。随它怎么样,别再想那些。想多招人讽,淡如刷锅水。倒入屋后沟,鸭子也不喝。”

返乡歌唱

来上海3年,梁描讲和丈夫都没回过家,一是舍不得过年期间的三倍工资,二是心疼路费。2019年3月,梁描讲的女儿生了孩子,她才和丈夫第一次回家,熊曼谕也跟着去了。

熊曼谕现年23岁,母亲不放心她跟随结识不久的异乡人回乡,也跟了去。作为研究者,熊曼谕总想着书本上那些关于田野调查的术语——“跳入”“跳出”“主位”“客位”,而母亲常常对她说:“不必有负担,其实很简单,就是人和人的相处。”

他们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从上海到贵州凯里,然后坐了半天大巴,从凯里县城到凯棠镇。梁描讲的女婿开车到镇上来接,才终于进了山。

梁描讲家是一幢老宅子,比起在上海的出租屋,宽敞了数倍。女儿家是新修的,更加亮堂。一回到家,梁描讲就忙前忙后,待客接友,一刻不闲。只是山里的三月,不仅气温低,也没什么人气。春节已过,在外打工返乡的人又候鸟般飞走了,剩下的大都是老人和孩子。


去年三月在黔东南,梁描讲和熊曼谕的妈妈。熊曼谕 摄

虽然人不多,饭桌上却也十分热闹。面对从上海远道而来的客人,大家拿出了好酒好菜招待。酒杯一端起就放不下,一次又一次地倒酒,一遍又一遍地唱起酒歌。熊曼谕望着饭桌上好客的女主人,突然觉得她好像变了一个人——自由自在,想唱就唱。


在凯里老家,梁描讲和家人朋友们唱起酒歌。 熊曼谕 摄

今年过年,熊曼谕又要去凯棠镇。这一次,邀请她的是杨梅。邀请的时候,杨梅反复念叨:“就是家里很穷,没什么东西招待你哦”。

去年过年杨梅没回家,今年早早请了10天假,其他在上海的苗族阿姨们也都请了10天假。因为今年大年初二,村里会有盛大的“姑妈回家”活动。

“姑妈回家”的习俗,跟汉族的“回娘家”有些相似。在这一天,出嫁了的姑妈们,要领着姑爷,带着礼物回娘家。大家会穿上传统服饰,抬着美酒美食,一路踏着芦笙曲的节奏,把苗歌唱个够。到了大年初七,杨梅要参加亲戚的婚礼。她邀请熊曼谕和她一起,打扮好,去迎亲。

上一次去凯棠镇,村里人少,熊曼谕没怎么看到大家一起唱苗歌的情景,只能看梁描讲给她的村里人“三月三”对歌的碟片。这一次,她终于可以看个够了。熊曼谕的父母照样随行,他们要去看望去年结识的苗族朋友。

一年过去了,一切都在慢慢改变。如今梁描讲每次把熊曼谕介绍给别人时,都称她为“我的小熊”,俨然把她当成自己在上海的女儿。熊曼谕从一开始不知如何与阿姨们聊天,到常常去阿姨家蹭饭,还介绍父母与阿姨们相识,就好像彼此都多了一些亲人一样。

隔空对歌

实际上,第一次见梁描讲,在苏州河畔听她唱起第一首苗歌时,熊曼谕就萌生了为阿姨们办一场音乐会的想法。然而,这个想法曾遭到一些同学质疑:为什么一定要为苗族阿姨们办音乐会?观众会不会只是猎奇,来看热闹?这场音乐会是否会给她们带来更多困扰?

阿姨们也有许多担忧:唱不好怎么办?大家听不懂怎么办?大家不喜欢怎么办?

在微信群里对歌,在“全民K歌”上录歌,她们都很擅长,但她们从未面对过这座大城市里的这么多观众。

为了讨生活,许多苗族人离开家乡。年少的时候在家乡,过节唱,不过节也唱,面对面唱,隔着山头也唱。如今,散落在天涯海角的他们,依靠互联网,依靠聊天软件,继续对歌,对抗孤独,驱散乡愁。


梁描讲和杨梅在路边唱苗歌。熊曼谕 摄

刚吃过晚饭,在场中路的出租屋里,杨梅拿起手机就用苗语唱了起来。QQ里的“黔东南十大歌王”交流群有1998人,微信上“苗歌响起黔东南”“有缘千里来相会”的对歌群,每天晚上都很热闹。

杨梅的唱词十分简单,翻译过来是:“你下班了没有?吃饭了吗?吃了饭,出来唱歌……”唱完发送过去,就等着对方用歌声回应。上班的间隙,杨梅偶尔也会在地铁站狭小的员工休息间里,对着手机唱几句,“干活就干活了,有一点空闲时间,就悄悄唱一唱。我喜欢唱得很,心里想到什么就唱什么。”

“我和我老公就是对歌认识的。年轻的时候,他在我家门口唱。他唱一首,我唱一首。”杨梅说。去年10月,她丈夫离开上海回了家乡,到晚上,思念了,夫妻俩会在手机上隔空对歌。

除了在聊天软件里对歌,阿姨们还会在“全民K歌”软件上唱歌过瘾。这不,张腰往又发了新歌,她的头像是穿着苗族传统服饰的模样,网名叫“美酒加咖啡”。她选了一首流行歌《又是落雨飘零的秋》,配上自己新编词的苗歌,还加了点电音,乍一听已经听不出来是苗歌。苗歌群的朋友们转发捧场,没过多久播放量就过千了。

这些苗族阿姨,很多都不识汉字,但用起K歌软件来,却花样百出,顺手得很。

2019年10月2日,熊曼谕去了张腰往家。那里离杨梅家不远,三四家人挤在一套出租房里,每家一个房间。那天正巧赶上好几个阿姨休假,那是她们国庆七天长假里唯一的一天休假。见熊曼谕来了,大家就聚在一起对歌。虽然住在一起,但每天上下班时间不同,像这样聚在一起对歌的机会,一年也没有两次。熊曼谕想学,阿姨们就教她一首《春之歌》。先是一个字一个字教苗语歌词的发音,熊曼谕用自己的方式记在纸上;然后一句一句教调子,四五个阿姨轮流教,从下午两点教到晚上七八点,大家也不嫌累。

一个月后,音乐会正式开始筹备,大家都很兴奋,但梁描讲有了新的担忧——“好多老乡想来,又不认得路怕走丢,所以不敢来。”

有个老乡刚来上海时,有天下班回家真的走丢了,找到她的时候,她说:“上海又没有山,我怎么找得到路回家?”上海的路平平稳稳,对她们来说,却永远没有家乡的山路好走。

演出当天,震旦博物馆一共来了9个苗族阿姨,4个唱歌的,5个观众。为了不迷路,她们先集中到常熟路地铁站,由熊曼谕的父母统一接去博物馆。

这是她们第一次到陆家嘴。

以歌为家

关于苗族妇女的课题,源于熊曼谕的导师萧梅的一个心结。2003年,萧梅正忙着为侗族大歌申请联合国非遗。当她和同事们到了黔东南黎平县,发现侗族大歌传承的最大问题是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家乡没有人唱歌。黎平县的人都去哪儿了?萧梅问。一个是浙江奉化,一个是广东东莞。萧梅当时就对黎平县的领导说:“你们与其不断请我们这些外乡来的研究者考察和书写,倒不如到奉化、东莞去,通过农会、工会组织他们唱歌。不能在家乡唱,就在打工的地方唱。”

当萧梅发现这群在上海当保洁阿姨的苗族妇女时,她的第一想法并不是做研究,而是想组织这些漂泊异乡的人一起唱故乡的歌。

20年前,萧梅写过一篇文章,《没有歌唱的生活是野蛮的》。里面写到1995年,她到新疆察布查尔考察,认识了一位爱喝酒、爱唱歌的71岁老汉,名叫安得荣。他每天都骑着自行车,一只手扶车把,一只手拎着他的曼陀铃,云游弹唱,以歌会友。

安得荣的一句话让萧梅终生难忘:“有人说,没有劳动的生活是盗窃的生活。我给加上一句,没有歌唱的生活是野蛮的生活。”

苗族阿姨们的生活中,也不能没有歌唱。在震旦博物馆举行的这场音乐会上,阿姨们唱了5首歌,有飞歌,有酒歌,还有相约歌,唱的全是她们的生活:从下地摘苞谷,到上山砍柴,从故乡的景色,到上海的打工生活。

熊曼谕也穿上苗族服饰,跟阿姨们合唱了一首《春之歌》。为了练发音,她还进了一个学习苗语拼音的群。


熊曼谕试穿杨梅的苗服。 张珊 摄

阿姨们唱了一首酒歌送给小熊,歌词是自己编的。杨梅在台上说:“我们从家里来上海打工,小熊请我们来这里唱苗歌,请你们大家不要见笑(笑话),谢谢你们!”

观众席里,坐着同济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陈晋。他年轻的时候去过凯里,在那里曾被侗族人的热情震撼过,“吃着吃着饭,他们突然就跟你唱起来了。”他还去过云南和四川,春天的时候跟着摩梭人的妇女下地干活,累得半死时,突然所有人都开始唱歌,唱的是“兄弟姐妹们在一起生活,就像花一样美丽”。陈晋说:“那歌声非常简单,非常朴实,但就像海德格尔形容梵高画的那双破旧的农鞋一样,说它是敞开的,雾气消散,让人看到其中无限的可能性。我觉得这是艺术最大的意义。”


音乐会现场。张珊 摄

短短的音乐会结束了。有的观众离场,有的留下来谈论着什么,有的围过来,想要加阿姨们微信。没唱够的阿姨们拎起外套,又唱起一首欢送宾客的酒歌。

第二天,梁描讲把微信头像换成了音乐会演出的照片。

究竟为何执意要帮苗族妇女开音乐会?熊曼谕说,她没想太多,单纯地想送给她们一份礼物,创造一个机会让她们放声歌唱,让更多人听到她们的歌。她想告诉阿姨们,“即使人生如水漂泊,我们仍可以以歌为家”。

栏目主编:宰飞 文字编辑:宰飞 编辑邮箱:zaifei@jfdaily.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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