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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了,每一粒种子都饱含一个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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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梁琴  2019-04-14 08:00
摘要:漫长的“票证时代”宣告终结。然而这历史的见证物,一张张洇染了无数母亲泪水汗渍的票证,却烙刻在我们这一代人的记忆中。  

排队买米,我们儿时的一门功课。

  

夏日,我们拿着一把油纸扇遮挡正午的太阳,冬天,我们缩着脑袋流着清鼻涕,站在风口上,单薄的身子被北风吹得更加单薄。

  

头顶着四季风雨,排队买米,我们从不抱怨,从不诉苦。 

 

只要母亲一开口,“今天买米,谁去?”  

 

我立马雀跃:“我去排队!”一阵风似地跑了出去。 

 

粮店门口,永远排着一条蛇行的队伍。买米的人全都规规矩矩排着队,若有人想夹塞插队,会被骂得狗血。  

 

长长的队伍慢慢往前挪,站得人腿都僵直了,好容易快靠近柜台,还不见母亲的身影,正当焦急万分,打算往后退时,穿印蓝士林布的母亲终于出现了。她手里捏着白布袋,不慌不忙将粮本递上柜台,然后用亲切的眼神看着急得跳脚的我,并不说什么。 

 

那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严苛的票证年代,几乎买任何东西都要凭票,比如买米先得交粮票,然后再付钱。

  

那时,家家户户有一本居民粮油供应证,被老百姓视为活命簿。粮食供应“划片定点”,每季度到指定的粮站去领取代粮券、油票、豆制品票等。 

 

每人每月的粮食定量都划定了标准:  

 

普通工人和城市居民男的30斤,女的28斤。 

 

学生(初、高中生)25一28斤。 

 

只有从事重体力的工人,按照工种,比如搬运工、煤矿工、铸锻工等,方可享受每月36斤的优待。 

 

各个城市的粮票略有不同,粮票的面额也大小不一,半两、壹两、贰两、壹斤、伍斤、拾斤不等。  

 

居民手中的粮票全是地方粮票,譬如江西省地方粮票。我家发的则是南昌市代粮券。省以上粮票是含油的,每买10斤米可供1两油。只有去外省出差的人,凭了单位介绍信,才能领到按出差天数发放的全国通用粮票,“通用”两字抬高了粮票的身价。此外还有军用粮票,不言而喻,军用粮票最牛。 

 

喧闹的粮店人流不息,母亲交上米牌子(硬纸壳做的)秤米。 

 

秤米的容器,是一个木制的方斗,上大下小,置于磅秤上,斗的底部向前倾斜,前面开一小方口,插一块铁皮闸门,闸门上下,由一根细麻绳掌控。 

 

清瘦的男店员动作利索,照准顾客买米的数量,放上秤砣,用小木桶从大圆桶里舀米倒进方斗,然后拿起圆形的铁勺,舀起小半勺,对斗里的米进行微调。他一边盯着秤,一边轻轻的往斗里抖,我挤到秤边,盼着他往里面多抖一点,哪怕一点点,然而他抖着抖着,戛然而止。称好米,母亲吩咐,赶紧打开米袋子。我刚对准出口,店员绳子一拉,哗啦一声,米就倒进了袋子。然后,他用一把小扫帚,将旮旯里的米粒全扫给你。  

 

母亲买米,一向买早米,不买晚米。早米1角4分2一斤,晚米1角4分6一斤。按母亲的说法,早米“有料”出饭,还“经饱”。虽然我每次央求“买晚米吧”,但母亲拒绝得很干脆。 

 

香糯的晚米,虽然一斤只贵4厘钱,但母亲从不舍得买。靠父亲一个人微薄的工资养活八个饭量惊人的孩子,她得精打细算。晚米不出饭,一餐得多吃好些米。

  

谁能想象,镇日纠结于“早米”“晚米”的母亲,过去是家有几百亩良田的大小姐呢。 

 

生命的拐角,另有一段与米有关的记忆。 

 

“饥饿的孩子的急切的索食,是最碎裂了做母亲的心的。”(鲁迅)为了不让孩子们空着肚子上学,母亲搜尽枯肠,想出个办法:头天晚上临睡前,用小竹桶量一杯米倒进8磅的热水瓶,灌上滚烫的开水闷一夜,第二天早晨就成了稀饭,我们兄妹一人一小碗。米在热水里浸泡,瓶底的自然浓稠些,先喝的,只能倒出稀溜溜的米汤。大哥就读的中学离家远,为了赶去早读,总是第一个倒稀饭。三姐和我故意磨磨叽叽,捱到最后,想捞点稠的。其实三姐和大哥就读于同一所学校,只不过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初中罢了。 

 

浪打浪的米汤,即是我们当年的“营养”早餐。也因此,大哥饿得扔小石子打学校树上的枣子,高枝上的枣子没打着,却惨然饿昏在学校操场上,几次由同学扶着回家,失血的脸上,眼镜也滑落了…… 

 

屋漏又逢连天雨。父亲在垦殖场苦熬着日子,两个月回家一趟。那年中秋,父亲在长途汽车上遭遇小偷,当月的工资和积攒的20斤粮票被扒得精光。神情沮丧的父亲踅进家门,一遍遍翻找上衣口袋,“我明明记得就放在这只兜里……”母亲跌坐在椅子上,连连叹气“好恶,好恶”!

  

冬去春来,时光的车轮辗过泥泞,走进了改革开放的新时代。春满珠江潮,自1992年4月,广东率先放开粮价,浙江也随之取消粮票。到1993年底,随着全国全面放开粮价的改革,粮油票的作用也逐渐消失,漫长的“票证时代”宣告终结。然而这历史的见证物,一张张洇染了无数母亲泪水汗渍的票证,却烙刻在我们这一代人的记忆中。  

 

遗憾的是,母亲终究没能盼到这一天。可以告慰母亲的是:兄弟姐妹都过上了“衣食有余,家给人足”的生活。

  

大哥一家定居上海,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动动手指,就能网购大米,松江米、五常米、泰国米…… 

 

他们老两口俨然背包客,说走就走,踏天山,登云贵川,走两广两湖,奔天涯海角。我们姐妹私底下感叹,想不到当年体弱气虚、腿脚发软的,而今成了壮行万里的“徐霞客”。

  

多少童年的时光,我们在粉尘飞舞的粮店度过。年复一年,我们羸弱的肩头背着米袋,伴着愁肠百结、忧心忡忡的母亲,走在回家的路上…… 

 

“昨日只是今日的回忆,而明日只是今日的梦想。”“今日用回忆拥抱着过去,用希望拥抱着将来。”(纪伯伦语)  

 

春天来了,每一粒种子都饱含一个愿望。

 

(本文编辑朱蕊)

栏目主编:伍斌 文字编辑:朱蕊 题图来源:新华社 图片编辑:苏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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