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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法想象它离开那一天” | 上海导盲犬十年,它们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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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张凌云 2019-01-04 05:38
摘要:“很多人说,导盲犬是盲人的眼睛,但我完全可以说,是它给了我新的生命。”

“连根针落下都能听得清的音乐厅”,进来了10条狗。  

 

说这话的是63岁的上海市民黄鸣。对一个多月前的那场音乐会,她奉为“历史性突破”。

 

导盲犬江权耷拉着耳朵,趴在地毯上一动不动。开场前,有人对准它拍照,它没抬眼。它是来陪主人黄鸣听音乐会的。

 

失明之前,黄鸣有机会就去听音乐会。但她不曾料想,居然能在失明之后,与年迈的江权,以及另外9位盲人及他们的导盲犬,重新走进上海音乐厅。  

 

2018年11月25日,上海残疾人合唱团建团十周年的特别演出,上海音乐厅首次对10条导盲犬敞开了大门。整整一个半小时的音乐会,10条导盲犬趴在主人的脚边,不曾吠过一声。  

 

上海导盲犬项目如今已走过10年。拥有37条现役导盲犬的上海,成为全国范围内使用导盲犬最多的城市。

 

然而,10年之后,导盲犬老了。    

 


“是它彻底改变了我”

 

江权老了。10岁半,若以人的寿命来计,它已年逾七旬。 

 

它是一条黑色的拉布拉多。白色的细毛从它鼻子旁稀稀疏疏冒了出来,在一身黑得发亮的毛发中,有些刺眼。爬楼梯,眼下对它而言有些困难,它得先用前肢撑在台阶上,再缓缓爬上去。  

 

拉布拉多是中型犬,受训之后通常在2岁成为导盲犬,身高约60厘米,体重25公斤左右。

 

工作时,江权的状态却像换了条狗。黄鸣要出门,一路顺着柜子摸到包,她要找江权的工作证。同一时间,原本闭眼歇息的江权快速起身,从卧室直奔门口,站定不动。  

 

门口的柜子里,除了鞋,放着的大多是江权的装备。黄鸣摸到了红色的导盲犬工作服,稍稍弯下身,给江权穿上。她怕弄混正反面,特意将两个小布娃娃缝在衣服正面。江权乖乖地等黄鸣给它穿戴好导盲鞍,之后摇了摇尾巴——它知道自己要上班了。

 

江权听得懂几十种中英文口令,还包括上海话。过斑马线,找电梯,避开车和障碍物,全不在话下。连邻居也频频称奇——每次出门,江权总能快速判断出先到的那部电梯,径直把黄鸣带到电梯口,默默站着,直到电梯门开。

 

没事时,江权就趴在窗前的软垫子上一动不动,偶尔才摇着尾巴起身,蹭蹭黄鸣。记者来访,黄鸣才把灯打开,白天黑夜,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 

 

黄鸣看不到一点光。2005年,因为视网膜色素变性,黄鸣变成全盲者,“仿佛天塌了,走哪感觉都是墙”。就连挤牙膏这种小事,她也会为之深深懊恼,“不是挤多了,就是挤歪了,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由于不想让别人知晓病情,她一度排斥借助盲杖走路。每次出门,不是搀着丈夫就是挽着女儿。借着家里换电话的机会,黄鸣跟同学、朋友都断了联系。

  

“是它彻底改变了我。”黄鸣说,因为江权的出现,她才从封闭中走出,而今甚至可以独立生活。  

 

2010年11月18日,江权正式来到黄鸣身边。黄鸣弓着背,半天都迈不出一步,好不容易前行了,也只敢小心翼翼地在地上挪步。她脾气急,不记得跟训导员吵过多少次,“让狗牵着走路,还不如用盲杖!”毕竟,把安危交付于一条完全陌生的狗,难免会胆怯。

 

“江权却比我有耐心。”偶尔走得慌了,黄鸣会不小心踢到江权的肚子,“可它居然不叫不闹,也从不躲开,依旧安安稳稳地带着我往前走。我是硬生生被它感动的。”  

 

几乎每一位导盲犬使用者都有过不适应期。不过,从缺乏安全感到完全信任,或许只在一瞬间。王红的导盲犬拉纺地在练习陪伴走路的第二天就救过她。过马路时,左前方突然冒出一辆三轮车,拉纺地迅速侧过身,挡在王红前面。“我只听见‘咚’一声,它被撞到了头。”王红还来不及反应,它又爬起来继续走,没吭一声,“我眼泪立马就掉了下来。”  

 


“导盲犬跟宠物狗有什么区别”

 

曾有质疑声传入黄鸣的耳朵——“养条导盲犬得费许多工夫,还不如请个人来照顾。况且既然有亲人在家,导盲犬跟宠物狗有什么区别?”  

 

黄鸣一气之下搬到郊区。她想证明,哪怕只有她与江权,也能独立生活。江权带着黄鸣买菜、坐公交、乘地铁、去宠物店洗澡,绝大多数时候,仅一人一狗。  

 

新家的装修,从家具订制到窗帘布的选择,无一例外,全凭江权带着黄鸣去建材市场挑选。“第一次去还需要别人帮忙带路,后来只要出门时先查好地址,告诉它口令,就能准确无误地把我带到市场。”  

 

偶尔也闹过笑话,去买菜时,熟悉的摊主某天没来,江权非坐在原地不动,怎么劝都不走,黄鸣也哭笑不得。

 

“以前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现在每天都想出去。”王红如今每天都带着拉纺地去公园遛弯。有导盲犬在身旁,不少好心人会主动上前询问,再帮忙引导。王红甚至把带着拉纺地出门看成是一种宣传,“只有走出去,才能让更多人了解导盲犬”。

 

不少视力残障者怕被人瞧不起,格外在意他人眼光。王红以前每次出门,一上车就赶紧把盲杖收在包里。没人让座,她只能一路站着直到下车。女儿小时候放学王红去接,“走到公交车站倒是没问题,但车站停了不少车,没人帮忙我根本不知道该上哪一辆”。有一次,车开走了,王红还在边问人边找车,急得差点哭出声。  

 

也没法指望无障碍设施。有的盲道紧贴大树或是电线杆,有的盲道常年被车辆杂物占满。王红的丈夫也看不见,他曾经走在盲道上,一头撞上电线杆。“我们宁愿拿着盲杖贴着人行道走,也不愿走盲道。”于他们而言,无障碍设施有时反倒成了出行阻碍。  

 

而上海导盲犬服役十年间,使用者没有出过一起安全事故。  

 

王红记得,拉纺地曾经带着她在回家的路上弯弯绕绕,后来经邻居提醒,她才知道,拉纺地特意绕开水坑,自己踩水,也要留出干净的地让王红走。 

   

坐地铁逢人多时,江权从不挤上去,耐心等下一趟地铁。上了公交,江权会直接找到老弱病残孕专座,待黄鸣坐稳后,再钻到座位底下趴着;若是没空座,它就找个稍微空点的地方,以便黄鸣扶好。

 

导盲犬美娜娃走到菜市场门口,停了下来,郭美文就知目的地到了。她掀开厚厚的塑料帘子,它重新起步,从帘子中钻了过去,左转,径直把她带向常去的水果摊。家附近的菜市场前段时间在修路,时隔两个月再去,美娜娃依然清晰记得曾经的路线。 

 

若非记者亲眼所见,很难想象:一条导盲犬带着全盲者,可以自如穿梭在热闹嘈杂的菜市场,路遇数个栏杆和路障,却不曾撞到任何人和物件。

 

就连郭美文自己,两年前也想都不敢想。那时,她绝大多数时候都困守家中,如需外出,不是靠女儿,就是靠邻居。女儿孝顺,在申领到导盲犬前,为了方便照顾母亲,一直坚持没要孩子。

郭美文在家时,美娜娃通常都默默坐在一边。 张凌云 摄

 


“很多人只是不了解”

 

为了“走出去”这事,黄鸣流过不少泪。王红也说,今天的这般便利,是黄鸣这批早期导盲犬使用者用许多委屈换来的。  

 

早在2008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残疾人保障法》就对盲人带导盲犬出入公共场所以法规的形式予以肯定。2012年国务院颁布实施的《无障碍环境建设条例》也规定:视力残疾人携带导盲犬出入公共场所,应当遵守国家有关规定,公共场所的工作人员应当按照国家有关规定提供无障碍服务。 

 

但直到今天,黄鸣每次出远门,都要将养犬证、导盲犬工作证等证明,以及各种涉及导盲犬出行的条例和规定统统打印一份,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背包里。因为随时随地,都可能被拒绝。  

 

她习惯了一遍遍解释。几年前,从南京回上海,上了高铁,却被工作人员“撵”了下来,因为“会造成污染的动物不能上车”。她搬出一堆条例规定,就连江权竟然也走到工作人员身边蹲下,抬起手做出拜拜的姿势,依然未果。她再跑去旁边的长途客运站,客车司机也不同意,说是要上车就只能把狗放到行李架。  

 

“那我总得回上海吧?”黄鸣反复沟通之后,高铁站的工作人员最终答应她坐下一班高铁。她印象至深——当时离高铁发车仅剩几分钟,江权听着工作人员的口令,“它跑起来像一匹马,我的脚就在高铁站一路向前滑”。即使这样,黄鸣也没跌跤。

 

之后不久,中国铁路总公司与中国残疾人联合会共同研究制定了《视力残疾旅客携带导盲犬进站乘车若干规定(试行)》,并于2015年5月1日正式实施。  

 

郭美文曾经带着美娜娃去家门口的公园,被工作人员挡在门外。磨了好久嘴皮,对方给出几个限制条件:如果要进园,必须给狗戴上嘴罩,晚上6点后和双休日都不能进园。

 

难听的话更是听过太多。有使用者带着导盲犬坐公交,乘客一看到狗便嚷嚷,“畜生就是畜生,万一咬人怎么办?”还有使用者被拦在酒店门外,最后只能把导盲犬放在临时搭的笼子里,大冷天在户外淋着雪。  

 

2018年11月去上海音乐厅,前期的沟通协调也曾遇阻。质疑声难免——“万一音乐会演奏到一半,狗突然叫了怎么办?”

 

实际上,类似环境,这些导盲犬早已熟悉。每个月,上海的视力残障者都有一次在国泰电影院观看无障碍电影的机会。2012年6月,上海市残联等单位率先在国泰电影院推出全国首个“无障碍电影专场”。  

 

“很多人只是不了解,所以一开始才会拒绝。”王红说。

  

许多人不知道的是,导盲犬的稳定性和忍耐力超乎寻常。在上岗前,它们都经历过抗干扰、抗饥饿和憋尿训练。沪上一位使用者带着导盲犬坐飞机去美国,一路上经历转机,整整27个小时,狗不吃不喝不撒。之前还有导盲犬患肝癌去世,直至生命最后一刻,也没因为疼痛吵闹过。记者在采访数日里,见到的导盲犬或安静或活泼,也均未发出过一声狗叫,它们也并不扑人。

  

陈杰在申领导盲犬前,原本也怕狗:走在路上只要一听到狗朝自己叫,便吓得腿发软,不敢继续往前。市残联给他配了条相对胆小的导盲犬,名叫美拉普。陈杰和美拉普第一次见面,甚至不敢伸手去摸,只敢用指尖一点点地往狗的头上蹭。  

 

陈杰的按摩诊所,一天最多有十几位顾客。每当陈杰在工作,美拉普就安安静静趴上好几个小时。有顾客怕狗,来前打好招呼,让陈杰提前把狗关进笼子。一来二去,顾客见狗不叫不闹,便也不再怕,有时反倒问起陈杰,“怎么今天把狗放在笼子里?”  

 

拒绝过郭美文的那个公园,如今取消了所有限制。“工作人员观察了这么久,他们说没见过这么乖的狗,没什么理由不让进。”

 

不过,郭美文带着导盲犬在小区里坐电梯时,偶尔遇上怕狗的邻居,仍会主动让他们先行,“我们本来也会尽量避开高峰期。反正我们时间多,就等等吧……”   

陈杰和他的导盲犬美拉普。受访者供图  

 


“我没法想象它离开的那一天”

 

黄鸣格外珍惜江权还在身边的日子。每天早上起来,她都给江权唱歌,若哪天起得晚忘了,江权会来床边用嘴蹭一蹭,主动提醒她。  

 

“很多人说,导盲犬是盲人的眼睛,但我完全可以说,是它给了我新的生命。”她感激又心疼,“这么多年里,我们带给它们的,远远不如它们带给我们的。”  

 

黄鸣去年年初生了场重病,一度昏迷,在医院里醒来也说不出话,家人不得已将江权留在家中。江权原本从不上床,唯独那一次,竟趴在黄鸣的枕头上,不吃不喝趴了3天,默默流泪。黄鸣醒来后,用手机对着江权说话,它才愿意吃些东西。

 

导盲犬不可避免地会经历衰老、死亡。它们退役后,使用者该怎么办?是继续排队申领并适应新的导盲犬,还是重回没有导盲犬的生活?  

 

在沪负责导盲犬事项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导盲犬的服役期一般为8年到10年,而导盲犬退役后,使用者能否继续领养,也需要评估。沪上已经退役的5条导盲犬中,有3条被爱心家庭领养,有1条回到当初的训练基地,还有1条被原使用者的父亲领养。

 

毕竟,上海的持证视力残疾人达9万多,而今年新增的导盲犬只有4条。按照国际导盲犬联盟评估,视障者与导盲犬的理想比例应为100:1。但现实是,导盲犬的普及和公众认知的提高都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黄鸣2017年坐公交时,有乘客好奇来逗江权,一个急刹车,一屁股坐在江权身上。黄鸣想找到那个乘客,当时全车却没人出声,她恨自己看不见,“就这么让他跑了!”  

 

去医院检查,江权被诊断为右前肢骨裂。从那之后,它需要靠胸部来带动前肢,无法再走直线,走起路来身子左右摇;原来1步的路,需要分成两三步走。过去几年,黄鸣与江权每天都要散步7、8公里,现在黄鸣最多只敢让它走3公里。   

 

“不仅是我离不开它,它也需要我。”拉纺地在来到王红身边前,跟过2位使用者。由于主人疏于管理,导盲犬没有得到应有的照顾,而被残联收回。

 

刚到王红家,拉纺地总会缩在桌底,有时候即使主人松开绳子,它也紧紧地贴着王红,不愿走远。王红希望把拉纺地一直留在身边,“即使将来它退休了,我也希望能继续领养它。我怎么舍得和它分开呢?”  

 

江权已届退休年龄,但因为能力强,它继续陪伴在黄鸣身边。曾有人建议黄鸣以后再去申领新的导盲犬,黄鸣不肯。“我没法想象它离开的那一天。”她害怕离别。  

 

还曾有一家申城知名的蜡像馆向黄鸣提出,想让江权作为导盲犬的代表,为它做个蜡像。“它和我一样,不过就是大海中的一个水滴罢了。”黄鸣最终没答应。 

 

“我的愿望很简单,只要它能陪着我,我也能陪着它,就够了。”黄鸣摸着跟前的江权笑,“是不是啊,宝宝?”

 

那一刻,江权坐在黄鸣身边,望向她,扑闪着它的大眼睛。

栏目主编:林环 文字编辑:林环 题图来源:受访者供图 图片编辑:项建英 编辑邮箱:eyes_lin@126.com
题图:黄鸣与她的导盲犬江权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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