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向老人开展的智能手机应用培训帮助他们享受到了越来越多的线上公共文化服务

学会上网后爱上学习,老人成“云空间新住民”

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钟菡 2021-03-17

云上排练 在男低声部杨全胜(左)家,同是合唱队员的夫妇俩提前10分钟做好上线准备,原本热闹的讨论场面立马安静下来。如果“会议室”里有人没上线,团长黄杏娟(右)就会盯着微信,看看怎么帮忙解决。均 本报记者蒋迪雯 摄

在线点评 老师在线进行点评,杨全胜同步记录下来。

群里通知 微信群里对排练进行总结,通知下一次排练时间。
■本报记者 钟菡

“黄团上麦。”

“上麦”是打开语音的意思,多人线上会议时,为了保证语音清晰度和聊天质量,通常会由主持人决定谁来上麦,其他人则关闭语音功能。这是一个很简单、基本的操作,但老年人对着花花绿绿的手机屏幕,常常会迷茫半天,搞不清该怎么点、点哪里。

市群艺馆上海老年文化艺术大学梦之韵合唱团团长黄杏娟早就等在线上了。别看是60多岁的退休老人,她对常用的手机软件如Zoom、钉钉、腾讯会议操作都很熟练,这些都是她用来在线学习艺术的。疫情发生以来,许多老年人拿起手机,成了网络上的新住民。黄杏娟成了网课爱好者,“我喜欢学习,线上学习省时、省力、省钱,是以后发展趋势。”她也想帮更多团里的老年人爱上线上学习。

2020年1月7日,梦之韵合唱团主办了2020年上海老年文化艺术大学合唱新年音乐会的演出,这也是疫情暴发之前他们的最后一次集体活动。前不久,团里接到通知,今年6月20日有一场“党在我心中”音乐会,这是大家期待已久的演出机会。为了疫情防控,他们已经有一年多没在一起排练了。“试一下线上排练?”在合唱团年轻的指挥苏伟提议下,这些平均年龄六十几岁的老人一点点克服困难,一个扶着另一个走进了网络空间。

上网课,先要学会上网

老人的自尊心很强,教的时候有一点神色不好,他们当场不说,但可能就不会那么热心去学了。

排练时间原定4小时,2小时以上都花在调试上。“我们团年龄小的50岁,大的八十几岁”,黄杏娟说,“差了一代人”。

集体排练那天,天气有些阴冷。到了约定时间,合唱团男低声部的杨全胜拿出平板电脑,打开腾讯会议软件,输入口令,进入聊天室,看到指挥苏伟和几位团员在“云”上跟他打招呼。女高声部部长潘丰枫进入聊天室,看到女低声部的陆爱平也在画面里,忙问,“你是不是开美颜了?”陆爱平笑而不语。潘丰枫立刻点开“美颜模式”,两颊和嘴唇带上一抹红晕,像化了个淡妆。姐妹之间网络见面,也要美美的。

“杨老师,我们试一下第二部分。”视频里传来苏伟的声音,杨全胜手边摆着打印好的曲谱,他们选择的演出歌曲是《追寻》,电影《建国大业》的主题曲。网上排练需要两部手机,一部用来开会,一部用来放伴奏。上课的时候,苏伟会点名抽查大家的练习成果。她记得杨全胜上次排练时的问题,容易抢拍,一些升降音还唱不好。

钢琴伴奏响起,伴随嗒嗒的节拍声,杨全胜张口起唱,刚“啊”了两句,忽然打住,不好意思地向苏伟道歉,“唱错了,我重新来一遍。”一段下来,苏伟笑着说,“升降音进步了不少,但弱拍起唱还不够,偶尔会有随意的滑音。”杨全胜拿着笔,把指挥的意见认真记在谱子上。

对于大多数老人来说,要上网课,先得学会上网。去年10月以来,市群艺馆和东方信息苑合作,针对老人上网课难进行培训,除了教老人使用国家文化云和市群艺馆数字文化馆上的资源外,也会教他们如何使用随申码等。与此同时,东方信息苑也利用平台资源,通过自主研发的直播平台开展线上培训与指导活动,如短视频制作、广场舞技巧培训、声乐技巧培训等,在线服务人次超过10万。

“其实老人的自尊心很强,教的时候老师如果有一点神色不好,老人当场不说,但可能就不会那么热心地去学了。”东方信息苑相关负责人陈翠翠认为,教老人上网,子女是第一选择,但很多子女的教学体验感并不好。教老人和教小朋友一样,需要一定的技巧。老人学数字文化无法像年轻人那么方便快速,辅导的人也要有共情和耐心。

一开始,合唱团也有老人排斥上网课,但要获得演出机会就必须排练,而要保证60多个老人一起安全地排练,只能采取网上的方式。第一次使用腾讯会议软件,近一半的人都登录不进去,着急地在群里问:“你们打得开,我怎么打不开?”黄杏娟发了具体操作步骤图片到群里,教大家看着图片一步步来,但还是有人看不明白。

“毕竟都不是年轻人了。”黄杏娟很清楚,合唱上的练习不能马虎,但对于上网技巧,她从来没有强迫过所有团员一定要掌握。有时眼看着进去了,刚开心一会儿,不知怎么就手一抖,像是武陵人从桃花源里掉回人间,怎么也找不到来时的路。

“一开始,很多老人都对手机没兴趣,会拒绝上网。我们会用文化的方式让他们产生兴趣,引领他们进入到网络的多彩世界。”陈翠翠介绍,针对很多社区阿姨喜欢戏曲的特点,去年,东方信息苑组织了线上戏迷大赛。如果要参赛,需要上传自己的表演视频,这也带来连锁反应:想赢得比赛,得学习怎么拍摄,学会团购戏服,还得发动周边亲朋好友网上投票。有位戏迷一个人拉了几万张票,让工作人员震惊不已。可见,老人对能够展示自己兴趣和才华的方式很有积极性,所需要做的就是想办法发掘他们的这种积极性,“在网上有感兴趣的内容、有获得感,他们才会主动来学。”

教你用,不是代你去用

每个老人几乎都是一张白纸,工作人员会一遍遍操作给他们看,会了再走。如忘了,第二天可再来问。

在东方信息苑,下了课的老人们走出教室,七嘴八舌地聊起天来,声音一个比一个响,看起来比年轻人更有活力。

80多岁的姜兰花在几个社区“小姐妹”的帮助下买了智能手机,这是萦绕在她心头很久的大事。手机被小心地装在塑料套子里,才买几个月,她已经在免费小说软件上看起网络小说。“最近在看《上门女婿》。”姜兰花笑得合不拢嘴,也不知是谁推荐给她的。

手机屏幕很大,但软件上字小,一开始拿放大镜看,久了眼睛就累得酸痛。直到后来,东方信息苑的工作人员教给她如何调大字体,才从根本上解决了问题。“这里是教你怎么用,不是代你操作。”姜兰花很看重这一点。一开始,每个老人几乎都是一张白纸,什么都不会,但这里的工作人员会一遍遍操作给他们看,会了再走,如果忘了,第二天可以再来问,总有人在。

东方信息苑从2004年开始成立,如今几乎每个社区都有覆盖,但自去年疫情以来,主动来信息苑学习和咨询上网方式的老人数量还没有达到预期。在社区里,总有老人不愿意走出家门,大部分服务站点人手不足,很难挨家挨户地上门推广。

在乐山二村的日间照护中心,老人们课外闲聊时,最常说的是两件事情:夸信息苑的工作人员,夸这里的社区书记。“街道好,信息苑才能盘活。”陈翠翠感叹,让老人享受数字文化,除了群文工作者做好内容和服务,也需要社区、村居委加强宣传,让更多人知道在这里有机会学习和使用它。

“对于老人来说,旅游和参与文化活动是一种刚需。”上海市群众艺术馆培训部主任徐皓介绍,去年2月份,群艺馆数字文化馆推出了线上云课堂,整合了艺术名家讲座、传统文化导赏等一批线上课程资源,内容面向全年龄层推出,但从后台数据来看,参与在线听课的主要是老年人群体。疫情以前,上海文化云上也有不少这样的课程,但老人参加线上活动不方便,并没有那么大的积极性。疫情发生以来,线下刚需无法得到满足,也迫使很多老年人走到了线上。

和年轻人一样,老年人也有在线享受文化娱乐、实现自我价值的需求,但如果不加以引导,很多人不知该去哪里找这些东西。日前,东方信息苑在乐山二村的日间照护中心办了一场线下培训,教老年人如何使用国家文化云上的资源。信息苑的工作人员耐心向老人们介绍网页上的各种导航栏、子目录,每个板块下分别有什么内容,“以后寻找东西就方便了”。

潘丰枫今年已经65岁,拿老年卡了,但和她聊天不觉得有代沟。从大学教师的岗位上退休以来,她经常和年轻的同事、学生们学习各种新东西,“我喜欢摄影,喜欢玩抖音,自己会拍视频,也会在网上唱歌,还组了个网络合唱组合。总之,他们玩什么,我就玩什么。”

会甄别,接触优秀文化

很多老人对网络世界缺乏安全感。群文工作者有责任引导他们从正规途径获取权威、健康的网络信息。

日前,2021年上海市为民办实事项目公布,包括100万人次长者智能技术运用能力提升行动,这也让许多老人感到兴奋。不过,要让老年人更好享受网络文化,除了解决上网技术问题外,还有许多地方值得思考。

前几天,潘丰枫和朋友一起吃饭,结账时,她提议用“群收付”,轻轻一点,几分钱的账都算得清清楚楚。在场的人都觉得神奇,立刻求她拿出来分享。“让老人习惯上网,关键要有比较便捷的软件,不能太复杂。很多人碰上认证、输入手机号什么的就害怕了。”

排斥网络,源于对未知的恐惧。如今,好多手机软件上暗藏玄机,点进去,会跳转到第三方页面,一不小心可能就被扣费。有时候钱不多,但对于一些老年人来说,会整晚整晚地睡不着。

“很多软件操作需要跳转几次才能完成,老人很怕碰到跳转,因为不清楚下一步会出现什么。”陈翠翠发现,很多老人面对未知的网络世界缺乏安全感。新媒体上充斥着一些封建迷信、谣言等不良内容,不乏针对老年人的诈骗信息。前一阵,60岁大妈沉迷抖音上“假靳东”的新闻引发热议;智能手机普及后,几乎每个年轻人都会收到父母转发的不实新闻。老年人网络信息辨识能力薄弱,群文工作者除了要教他们学会上网,也有责任引导他们从正规途径获取权威、健康的网络信息,接触真正的优秀文化。

市群艺馆馆长吴鹏宏表示,老年人一直是公共文化服务的主要群体,为了让老年人更好地共享信息化发展成果,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了《关于切实解决老年人运用智能技术困难的实施方案》,为给老年人提供更周全、更贴心、更直接的便利化服务作出部署。“我们关注到,生活在中心城区或近郊的老年人,普遍能熟练使用微信等手机应用,完成网上预约、参与艺术培训,有些老人还玩起了抖音。但生活在远郊地区的老年人,可能是数字化‘阳光’较少照耀到的群体,还存在不均衡的现象。因此,公共文化设施要面向更多老年人,开展常态化的智能手机应用培训,让更多老年群体熟悉数字文化资源的获取途径,了解网络群众文化活动参与方式,获取数字文化资源,丰富精神文化生活。”

疫情发生以来,老年大学至今未开课,许多老年人都盼得有些心焦。因疫情延迟开学的2020年群艺馆老年大学春季班到现在的退费率只有8%,700多位老人还在等着开学的那天。“接下来,我们也想结合调研,探索利用抖音或者腾讯会议来上课”,徐皓介绍,如果市群艺馆老年大学近期线下还无法开课,将在今年5月份探索以直播的方式推出网课,并继续在市群艺馆数字文化馆同步推送云课堂。

据统计,市群艺馆老年大学的学员里,已有一半以上登录关注数字文化馆资源内容,正逐步养成线上学习习惯。目前老年大学的部分课程有条件开网课,但网课只能成为补充,很多艺术类课程仍然需要线下传授。疫情以前,梦之韵老年合唱团每周都会有一上午的合唱练习课,下午会根据声部安排活动。“网上排练省时高效,但合唱要大家一起,声音才能好。”杨全胜说,他很期待大家站在一起一展歌喉的时刻。

疫情发生以来,很多文化活动都在探索向线上线下结合的方式转型,针对老年人的公共文化服务同样需要如此。“线上和线下结合也是未来老年大学的发展方向,我们会做好各种准备,满足老年人的文化娱乐和学习需求。”徐皓说。

在央视网络春晚上,清华大学上海校友会艺术团献演的《同一个少年》串烧合唱一度刷屏。当平均年龄74.5岁的老人卷起衣袖、唱起“我还是从前那个少年”的那一刻,网友瞬间泪奔。总台2021网络春晚总导演蒋凌霜还记得,每次现场彩排录制时,导演组都忍不住会哭。有次,一位年轻导演禁不住问老人,“你们知道我们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吗?”老人们摇头,导演说:“因为看到你们在舞台上的样子,我们就再也不害怕变老了。”